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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棱镜 新闻是棱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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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大学的秋,来得静而深。
校园里的老榕树依旧苍翠,只在叶隙间漏下些微泛黄的日光。新闻学院所在的“慎思楼”是一栋红砖西式建筑,爬山虎褪去了夏日的狂放,留下筋骨般的藤蔓,紧紧扒附着砖缝,在晨光里投下疏朗而清晰的影子。
叶兰君早早到达,参加叶正瑜为她开设的一对一授课堂。
慎思楼三楼最东侧,是叶正瑜的专属书斋。门虚掩着,门楣上一块老梨木牌,刻着“慎独”二字,漆已斑驳。
她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祖父沉缓的声音。
叶兰君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却极高。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洋装书、报纸合订本和卷宗匣子,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干燥木料和墨锭的沉静气息。临窗处,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几乎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一。案上文房井然,还有一台黑色的英文打字机伏在一角。
叶正瑜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仰头寻找着什么。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身形清瘦,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听到推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七十八岁的老人,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像沉淀了太多智慧与风雨的深潭,温和,却有着洞察世事的穿透力。他的目光落在孙女身上,微微颔首。
“兰君,来了。”他的声音不高,有些中气不足,吐字却清晰,“坐吧。”
叶兰君依言坐下,将书和笔记本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脊背挺直,双手安静地叠放在膝上。
“你已在学院里,正经听过两年课了。”叶正瑜开口,目光温和地落在叶兰君身上,“傅斯年先生的新闻史,王芸生先生的评论写作,还有外聘的那些英美记者讲的采编实务……该学的框架,大抵都接触过了。”
叶兰君轻轻点头:“是,祖父。”
“那么,”叶正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案沿,“今日我们暂且抛开那些框架、定义、技巧。我们来讨论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兰君,你告诉我,在你看来,新闻究竟为何物?”
这不是课本上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叶兰君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光线透过明瓦,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抬起眼,那双乌沉沉的眼眸看向祖父,眼眸深处的思绪似乎在抽丝剥茧。
“记录。”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是记录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的事实。是对抗遗忘与篡改的一种……努力。”
叶正瑜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片刻后,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更加锐利了些。
“那么,谁来决定什么是事实?谁的眼睛在看?谁的笔在记?谁又在定义什么是遗忘与篡改?”
一连串的问题,平静却犀利,直指新闻学的核心困境。
“是……”她斟酌权衡,给出自己的答案,“是执笔者的良知、眼力,与……他背后所依存的力量。”
比起权力,她认为更应该是力量。
叶正瑜的眼中,掠过一丝微光。是赞许?是疑虑?或许兼而有之。
“良知、眼力、力量。”他缓缓重复这三个词,像是在品味,“很好的概括。那么,在这三者中,你觉得何者为先?何者为基?当它们彼此冲突时,又当如何?”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书架深处,仿佛有无数的思想与话语在纸张间无声流动。
叶兰君看着祖父。这位历经帝国覆□□和初建,在东西方学界都享有盛誉的老人,他的问题,似乎不仅仅是学术探讨。
“祖父,兰君不知。”她坦然地回答。
叶正瑜并没有对她的“不知”流露出失望:“不知,是好的开始。怕的是,以为自己早已知道。”他拉开书案的一个抽屉,取出一沓裁剪整齐的报纸文章,推到叶兰君面前。
“看看这些。”
叶兰君接过。那是近几个月来,不同报纸对同一事件的报道:一件劳资纠纷,一场地方水灾,一则政府新令的颁布。有《南华日报》的,也有《申报》、《大公报》,甚至几份小报的。
“不必细读,只看标题、导语、引用的数据、选择的采访对象。”叶正瑜指示道。
叶兰君依言快速浏览。很快,她发现了差异。同一件事,有的报纸强调灾情惨重、官赈不力;有的则突出政府积极救灾、秩序井然;有的聚焦资方陈述,有的则只录工人呼声;数据有出入,细节有取舍,结论更是大相径庭。
“他们都声称在记录事实。”叶正瑜的声音在她看完后响起,平静无波,“那么,谁在说谎?”
叶兰君放下纸张,抬起头。
“或许,都没有完全说谎。”她慢慢地说,“只是每个人选择看见了事实的某一面,并将其放大为全部。而选择看见哪一面,取决于……”她停住了。
“取决于执笔者的立场、认知的局限、背后的力量,以及他想要达成的效果。”叶正瑜替她说完,目光深远,“所以,新闻从来不是一面简单的镜子。它更像一面棱镜,事件的光穿过它,会被分解、折射、甚至扭曲,呈现出不同的色彩。而执笔者,就是打磨这面棱镜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英文书,又抽出几册线装的《邸报》抄本。
“从今天起,我们不仅要学如何打磨这面棱镜,”他将书放在案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我们更要学,如何识破万千棱镜后的本源之光,如何在重重折射中,尽力逼近那束光的真实形态,以及……”
他转过身,苍老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叶兰君,那目光仿佛能看进她灵魂最深处的冰层与裂痕。
“以及,当你自己不得不成为那个执镜者时,兰君,”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嘱托,“你当如何自处?你的良知、你的眼力、你将倚仗或对抗的力量……它们最终,会将你引向何方?”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旧书页特有的、干燥的气息,无声地弥漫。
叶兰君坐在圈椅里,月白色的旗袍衬得她愈发单薄,幽深的眸子里,闪过攫取的渴望。
叶正瑜凝视着她透白而平静的脸,第一次从这个仿佛冷透了的孩子脸上看到了表情,心头不觉对这个孙女泛起一丝怜惜。
良久,他翻开那本英文书,开始讲解十九世纪以来,西方新闻专业主义理念的兴起、演变与内在悖论。他的声音不高,娓娓道来,将理论与历史案例、共和邦当下的境遇交织在一起。
叶兰君打开笔记本,提起钢笔,开始记录。阳光渐渐移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变换的光影。一老一少,在这间充满书卷气的静谧书房里,一个倾囊相授,一个凝神静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