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契机 这或许真是 ...
-
席瑾年放下卷宗,整理了一下西装衣襟,便随来人上了楼。
宋汉章的办公室里,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除了宋汉章本人,还有两位席瑾年见过但不熟悉的高级专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一种紧绷的沉默。
“瑾年,坐。”宋汉章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眼底的疲惫与凝重显而易见。他把一份文件递给席瑾年。
“你先看看这个。”
席瑾年双手接过。是一份由财政部和铁道部联合签署的密函,标题触目惊心:《关于南部铁路广韶段二期工程债券发行遇阻及相关资金缺口的紧急通报》。
他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原来,为筹措南部铁路关键段落的建设资金,共和政府此前委托中央银行及几家本土银行,计划在海外发行一批以铁路收益为担保的英镑债券。前期一切顺利,承销的英资银行也已接洽妥当。然而,就在近日,英方承销银行突然以“国际市场对岭南政局稳定性及共和邦主权债券信用产生普遍疑虑”为由,提出大幅提高发行折扣,变相压低发行价格,并要求中央银行提供额外的、近乎苛刻的抵押担保,否则无限期推迟发行。
“这意味着,”宋汉章的声音沉缓地响起,打破了寂静,“要么我们接受近乎侮辱性的条件,蒙受巨额损失并开恶劣先例;要么,工程款项断流,已经开工的铁路铺设将被迫停止,前期投入打水漂,政治影响……更是灾难。”
一位头发花白的专员叹了口气:“英伦人这是掐准了我们的咽喉。他们清楚我们急需这笔外汇,也清楚我们在国际资本市场上话语权薄弱。”
另一位年轻些的,面带愤慨:“这不仅是商业刁难,更是政治胁迫!我看他们就是想借此插手路权!”
席瑾年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笔债券发行失败,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共和邦的主权信用在国际资本市场正遭受系统性质疑。如果此次屈服,以后任何重大建设融资,都可能被外资金融机构以同样手段扼住命脉。
“总裁,目前缺口具体多大?期限几何?”席瑾年抬起头,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冷静。
“第一期兑付压力,折合大约八十万英镑,必须在三个月内到位,否则工程款链断裂,英方也有权宣布我们违约,后果不堪设想。”宋汉章盯着他,“财政部那边急得跳脚,但洋人那边,常规的外交斡旋和商业谈判,目前看……收效甚微。”
办公室里再次沉默。八十万英镑,在当下是一笔足以压垮许多省份财政的巨款。时间,只有三个月。
“我们能否转向其他市场?比如旧金山,或者……动员南洋华侨资本?”席瑾年沉吟着提出设想。
老专员摇头:“试过了。旧金山市场对亚洲债券兴趣寥寥,且手续更繁,时间来不及。南洋侨资……数额分散,难以在短期内募集如此巨款,且缺乏有效的募集与担保机制。”
问题似乎陷入了死局。依赖的外资通道被恶意阻塞,内部又缺乏替代方案。
席瑾年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大脑在飞速运转。
一个大胆的、融合了机遇与风险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电光,在他脑中闪过。
他抬起头,迎向宋汉章审视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
“总裁,两位世伯。依学生浅见,此次危机,或许可视为一个契机。”
“哦?”宋汉章身体微微前倾,“说说看。”
“外债之路被恶意阻断,说明完全依赖外人,终受制于人。我们为何不能以内补外,以外促内?”席瑾年语速加快,“这笔铁路债券,本质是政府信用担保的优质资产,收益稳定,关乎国计民生。英资压价,是欺我无人接盘,也欺我内部筹融资手段匮乏。”
他略微停顿,组织着更精确的语言:“我们不妨,设计一种新的、由中央银行主导发行并信用背书的‘岭南铁路建设专项受益凭证’。不以公开发债形式,以免刺激市场与保守派神经,而是定向募集。”
“定向?”年轻专员疑惑。
“正是。”席瑾年目光灼灼,“第一,面向国内有实力的商业银行及钱庄,允许其以一定比例资本金认购,未来可凭此凭证优先参与相关汇兑和结算业务,将其利益与国家建设绑定。第二,也是关键,面向南洋实力侨商集团定向募资。”
他转向宋汉章,说出最关键、也最敏感的部分:“此举成败,关键在于一个既深谙南洋侨情、拥有强大募资网络,又能在央行监控下规范运作的中间执行人。在岭南,何家的侨批局天一汇或可担此角色。他们需要这个项目实现转型,我们需要他们的网络和信誉来快速汇聚侨资。我们可以设计严密的共管账户与信息披露机制,将风险锁在笼子里。”
他看到宋汉章眼中锐光一闪,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最核心的博弈点,继续道:
“此举若能成功,一可解燃眉之急,挣脱外人挟制;二可开辟侨资归国正道,凝聚侨心;三,或可借此项目之机,探索出一条在央行主导下,安全可控地引入并利用商业资本与民间网络服务国家建设的新路。这比空谈‘引进商股’更具说服力。”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两位专员脸上写满了震惊。
在岭南地区,侨汇几乎可以说是重要的经济血脉,当年先生革命推翻帝国时,侨汇贡献了革命经费的80%。而掌握大量侨汇的侨批局,在岭南地区金融市场的分量和影响力不言而喻。
席瑾年的这个提议不仅大胆,更如同走钢丝,将国家项目、央行信用与地方豪商捆绑在了一起。
宋汉章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缓缓地、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
风险,无疑是巨大的。与何家合作,如同与虎谋皮。成功了,固然能打开局面;失败了,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让提议者万劫不复。
但,这或许真是唯一的一条能同时解决眼前危机还能推动僵局的险路。
一条将难题本身化为答案的险路。
不知过了多久,敲击声停止。
“思路,很险,但也确实看到了症结。”宋汉章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你指出了路,也指出了路上最大的石头。瑾年,我给你十天时间。不是做空洞的方案,而是拿出一个能让石头挪开、或者至少让我们看清如何绕过去的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席瑾年面前,目光如实质般压下来:“你要详细论证,如何设计才能让天一汇甘心做桥而不反客为主?如何确保巨款流动的绝对安全与透明?如何应对行内行外必然的反对之声?”
宋汉章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最重要的是,你如何确保,自己能驾驭得了何家,以及他们背后那庞大而复杂的南洋网络,使其为国所用,而非被其吞噬?”
席瑾年知道宋汉章的警告。这不再仅仅是一个金融方案,更是一次关乎权术与平衡和个人能力的残酷试炼。成功了,海阔天空;失败了,他将第一个被抛下船。
他迎着宋汉章的目光,清晰地回答:“事在人为。学生愿立军令状,十日内,必呈上可行之策。若事有不谐,愿承担一切后果。”
宋汉章凝视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去吧。”
走出总裁办公室,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将席瑾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主动踏入了一盘更为凶险的棋局。对手不仅是国际资本的傲慢、内部的保守,还有即将面对的精明而贪婪的何家,尤其是那位让人难以捉摸的何嘉颐。
他需要赢下这一局,他有自己的责任,这也是他的傲气。
他推开门,重新回到自己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
夜色已浓,他拧亮台灯,没有犹豫,铺开新的稿纸,提笔,在最上方重重写下:
《关于以专项受益凭证方式筹集南部铁路紧急资金并引入商业资本之可行性及风险管控策》
而在“关键合作方评估与驾驭策略”这一栏下,他画了一个圈,里面只写了三个字:
天一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