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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咫尺浮华 华丽的宴会 ...

  •   何嘉颐的美极具侵略性。

      浓密黑发全部梳向一侧,烫成蓬松的大波浪,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清晰的下颌线。眉梢锋利,为明艳的面容平添一份不容置疑的英气。鼻梁高挺,赋予她混血般的深邃轮廓。唇形饱满,涂着哑光的暗红,嘴角天生微翘,不笑时也带着三分似是而非的笑意。

      此刻,她微微仰头,听着那位副理说话。灯光从侧面打来,让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琥珀色的眸子,仿佛能吸纳所有外来的审视,再冷静地折射出评估的光芒。

      她偶尔颔首,姿态看似松弛,肩背线条却绷得笔直,是一种常年处于审视目光下练就的、优雅而警觉的仪态。

      柳见微很快捕捉到了席瑾年。她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结束了与洋行夫人的闲谈,挽着丈夫,以无可挑剔的热情迎了上来。

      “席世侄!可算到了。”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维克多先生方才还问起你呢。快随我去见见。”

      席瑾年从容上前,寒暄两句,目光却越过他们,与何嘉颐遥遥相接。

      何嘉颐已结束了谈话,正端着一杯香槟,静静望着这边。见他看来,她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深了些,隔着人影与灯光,朝他极轻地举了举杯。

      那姿态,不像待字闺中的小姐看见未婚夫,倒像棋手在开局前,冷静审视即将对弈的对手。

      柳见微正要引席瑾年去见维克多,何嘉颐却款步走了过来。

      “母亲,席公子远来是客,怕是还对今晚诸位先生不熟。”她声音是略低的烟嗓,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磁性,“不如由我先为席公子略作介绍?维克多先生那边,似乎正与海关的人谈税务细则,此刻过去,反倒打扰。”

      柳见微怔了怔,觉得有理,便笑道:“还是嘉颐想得周到。席世侄,那就让嘉颐先陪你转转。”

      待父母转身,何嘉颐才侧身,对席瑾年做了个“请”的手势,引他走向相对安静的临窗位置。

      窗外是漆黑江面,对岸渔火零星。厅内的喧嚣被厚重玻璃隔开一层,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席公子觉得这厅里,像什么?”何嘉颐倚着窗棂,指尖轻点冰凉的玻璃,目光投向厅中核心的那一小圈人。

      这女人倒是真不打算先自我介绍或者客套一下。席瑾年看了看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顺着她的话回答:“像拍卖。”

      何嘉颐唇角微扬:“确切说,是招标前期的资质审查。太平洋汇通想扩大在岭南的工业贷款,尤其是对新建纺织厂和小型机械厂的融资。但他们需要筛选,筛选出既有实业根基消化贷款,又有足够政治或家族背景扛住风险的合作者。”她语速平稳,信息清晰,毫无闺阁女子的含糊。

      她微微抬手,指尖虚点。

      “那位穿褐色西装的,是广生行少东,想贷款引进德意志的设备,但家族内斗,抵押物不清。”

      “角落穿长衫擦汗的,是禅城一家小机械厂老板,技术好,但无背景,今夜只是陪跑。”

      “看见维克多夫人身边那位穿浅紫旗袍的女士了吗?陈玛丽,丈夫是省府建设厅的官员。她能打通政府项目的关节。银行也在评估这种权力中介的价值。”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席瑾年脸上,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坦诚的锐利。

      “而席公子你,金陵席家的背景,央行的新职,年轻,有留学见识,无复杂本地利益瓜葛……在维克多先生眼里,你或许代表着另一种可能。”她顿了顿,“当然,你得证明自己不是个空有家世的少爷,而是真正有头脑、有手段,并且……愿意在某种规则下合作的人。”

      席瑾年静静听着,心中凛然。她寥寥数语,已将这浮华喧嚣的宴会,剖解成一幅清晰的权力与资本交易图景。她的洞察力与情报掌握程度,远超寻常。

      “何小姐似乎对此间游戏,了然于胸。”

      何嘉颐笑了,这一次,笑意染上些许真实的讥诮:“领事馆做了三年,看的、听的、被迫参与的,足够多了。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一份待估的资产。家世、官职、人脉、还有……”她看向他,目光坦荡得近乎残忍,“……我们之间那纸婚约,在维克多那些人眼里,也不过是衡量何家与席家联合体稳定性与可利用价值的一个参数罢了。”

      她如此直白地将婚姻的功利本质摊开,反而让席瑾年一时无言。

      “所以,”何嘉颐向前微微倾身,那缕混合着晚香玉与冷杉的独特香气袭来,浓郁而疏离,“席公子不如想想,在这场筛选里,我们各自能拿到什么,又想避开什么。”她直起身,恢复优雅姿态,“例如,若席公子无意被绑上何家的战车,那么,在稍后与维克多的交谈中,不妨让你对央行新政的见解,比你席家少爷的身份更突出一些。外资银行喜欢有想法、又能保持距离的合作伙伴,过于急切的本土附庸,反而让他们警惕。”

      她这是在……提点他?还是在为可能无法维系的联姻,预先铺设一条彼此体面、甚至可能互助的道路?

      席瑾年凝视着她。灯光下,她明艳的面孔毫无怯色,眼眸深不见底,那里没有少女怀春的羞赧,只有属于丛林生存者的冷静算计与隐约疲惫。

      “何小姐为何对我说这些?”

      何嘉颐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江面。

      “因为,”她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倦意,“我也厌烦了永远被放在天平上称量。偶尔,也想看看……有没有人,能跳出这个游戏,或者,至少玩得不一样些。”

      她收回目光,笑容复杂。

      “祝你好运,席公子。也祝我……今晚能为我们何家,谈下一笔像样的贷款。”

      说罢,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转身,胭脂红的背影再度汇入其中,步伐坚定,脊背挺直。

      席瑾年站在原地,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何嘉颐像一杯层次复杂的烈酒,明艳灼口,后劲却带着刺骨的清醒与苍凉。

      ---

      二楼,弧形回廊的阴影最深处。

      一道身影静静倚着冰冷的石柱,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光影在这里止步,只余窗外漫进来的、稀薄的夜色。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仿佛本就是这古老建筑的一部分。

      他穿着黑色西装,没有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匀称的身量,宽肩窄腰,站姿松弛,像是夜色本身凝聚而成的人形。

      廊外宴会厅的璀璨灯光偶尔掠过,照亮他侧脸一瞬。

      江南山水浸润出的清朗风骨,俊美到近乎凛冽,深墨的双眸,在昏暗中敛着所有光华,也敛着深不见底的思绪。

      他手中握着香烟,无意识地把玩着。垂眸之际,目光穿透水晶吊灯璀璨的光瀑,落在楼下那抹深灰色身影与胭脂红背影短暂的交汇与分离上。

      “苏先生。”一个宴会侍者托着银盘呈递到他面前,银盘上摆放着一张字条。

      被称为苏先生的男人撇了一眼字条上的内容,未作回应。

      “维克多先生问,”侍者继续开口,“苏先生是否赏脸露面?”

      他缓缓吐出一口残烟,烟雾在昏暗光线下缭绕上升,指尖的烟灰,无声断裂,飘落。

      “不必。”他回绝道,“跟维克多先生说一声,按计划,推动第一步。”

      说罢,他最后看了一眼楼下已恢复如常的席瑾年,转身,黑色西装的下摆划过寂静的空气,悄无声息地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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