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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赴宴 联姻只是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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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瑾年在南华的落脚处,定在了沙面的叶公馆。
考量点颇多,其中最重要的有二:地理环境优越,父亲强制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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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公馆二楼的小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绿罩台灯。
席瑾年已换下挺括的西装,穿着便服。他靠在壁炉旁的旧皮椅里,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将白日里宋汉章的警告、那黑色卷宗的分量、以及李科长遇匪的旧事,向叶长风择要说了。炉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眼镜后的目光,凝着一层罕见的冷冽。
“……看来,我这把算盘,还没打响,就得先学会在枪口下拨珠子了。”他说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叶长风一直安静听着,背靠书桌,身影在昏黄光晕里显得清瘦而专注。待席瑾年话音落下,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夜色浸透的竹丛,沉默片刻。
“既是浑水,摸着石头也过不了河。”他转过身,声音不高,“瑾年,破局之前,先得立住脚跟。这脚跟,光靠你席家少爷的名头和央行一纸任命,怕是不够稳。”
“我明白。”席瑾年颔首,“需有外力可借,有盟友可依,有退路……或至少,有让人投鼠忌器的筹码。”他微微一笑,“不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管家老周恭敬的声音:“席少爷,有您的信函,何府派人送来的。”
片刻后,老周托着一个银盘进来,盘内躺着一封素白请柬,封口处印着何家的家族徽记,旁附一朵小小的烫金木棉花——那是领事馆宴会的标识。
席瑾年拿起请柬,打开扫了一眼,眉头便不易察觉地蹙起。他将其递给叶长风。“何家动作倒快。周末领事馆晚宴,邀我赴会。”
叶长风看完,将请柬放回盘中,沉吟道:“你不想去?”
“萍水相逢,目的性太强。且与何家……”席瑾年想起解慰宴上何宁辉的嘴脸,眉头微锁,“牵扯过深,未必是好事。”
叶长风失笑:“婚约都有了,能如何不牵扯过深?”
席瑾年不愿回应这明显的调侃。
叶长风用指尖轻轻点着那份请柬:“正因目的性强,才更该去。你且看这送帖的时机,你入职央行的消息,怕是已不胫而走。何家这是在递橄榄枝,不是坏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沙面沉寂的街灯,声音清晰而冷静:“何家的天一汇,盘踞岭南侨乡数十年,触角遍及南洋,根基之深,网络之密,你比我清楚。那里面无论是虚是实,但它的树荫之下,依然覆盖着你能想象到的最庞杂的人脉与资源。金钱、情报、乃至三教九流的门路,这些都是你目前亟需的,也是你目前能最快获取的途径。”
他转过身,目光湛然:“至于何嘉颐,她在领事馆。如今这世道,洋人一句话,有时比官府一纸公文更管用。她本人如何咱暂且不说,但她所处的那个位置,却能为我们提供一道难得的视野。别总是心高气傲,你要真的完全抵触,以你的能力和脾气,什么联姻你推拒不了?”
“联姻不过是资产负债表上的一项合并罢了。”席瑾年语气淡漠,“我来岭南,就知道绕不开侨汇这一座山。何况,联姻能多讲利益少些情爱,好过那些纠缠不清的痴念。”
叶长风抿嘴:“虽然知道你被那些千金缠怕了,但,你真没有自己的心意吗?”
席瑾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杯沿,炉火在他镜片上跳跃,映出他深邃的眸光:“心意吗?奢侈品而已。金陵席家走到今天,靠的本就不是心意。联姻这种戴着镣铐的现代舞,我无所谓,只要能让这项合并,产生一些真正的价值。”
“好吧。”叶长风两手一摊,温柔的声音带着触碰人心的了然,“那既然你不排斥你的联姻,那么赴宴,有何不可?赴宴而已,又不代表站队,对吧?”
席瑾年良久不语,最终,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缓缓饮尽。
“你说得对。”他将茶杯轻轻搁下,发出一声脆响,“这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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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的水汽在夜幕初降时漫上来,给领事馆那座维多利亚式建筑蒙上一层湿冷的晕光。花岗岩墙体在煤气路灯下泛着黯青色,拱窗内,人影幢幢,衣香鬓影与弦乐低语透过厚重的橡木门渗出,混着江面飘来的潮湿水汽,氤氲出一层浮华而紧绷的薄雾。
宴会由太平洋汇通银行南华分行做东。请柬措辞雅致,称“聚中外商谊,谋岭南发展”。
席瑾年看得分明,这是外资银行在调整其岭南代理网络,旧的买办若跟不上新局势,便会被悄无声息地替换。今夜聚集于此的华商与世家子弟,皆是待估的货物,他们的根基、背景、可利用价值乃至婚姻关系,都将被放在无形的天平上反复称量。
席瑾年的车停在侧门。他下车,目光平静扫过灯火通明的窗棂,空气里有香槟、雪茄和一种混合着潮湿的呢喃。
陈秘书引他穿过侧廊。猩红地毯吸尽足音,两侧历任领事的肖像目光沉沉。宴会厅门开,光浪与暖风扑面而来。
厅堂极高,巨大的水晶吊灯将一切都照得过于清晰,近乎残酷。长桌雪白,银器冰冷。宾客分作两群:一群是洋装笔挺的银行经理、洋行大班、领事官员,他们松散地聚在厅心,谈笑风生。另一侧,则是今晚的候选者们,衣着竭力考究的华商面孔,笑容热切。
席瑾年的出现引来了几道目光的停驻。他不只是金陵席家的继承人,更是怀中那份中央银行新任命的持有者。在这权力与资本的筛网中,他本身便是引人注目的标的。
他接过侍者递上的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在冰球间轻晃。目光很快找到了今晚的主考官——太平洋汇通银行南华分行总经理,约翰·维克多。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灰发一丝不苟,正与汇丰的同行低声交谈,神态松弛。
在维克多侧后方不远,便是何家人。
何宁辉穿了一套藏青西装,领结端正。他正与一位怡和洋行的买办说话,脸上堆笑。柳见微则是一身墨绿丝绒旗袍,周旋于几位洋行经理夫人之间,笑语温婉,眼风却如精密雷达,扫视着全场的价值流动。
然后,席瑾年的目光落在了柳见微身后半步。
一名年轻女子正倚在一根科林斯石柱旁,与一位年轻的银行副理说话。
她穿一身胭脂红丝绒晚礼服。那红是暗沉的、近乎铁锈的色泽,吸饱了光线,沉沉地裹在她身上,衬得裸露的肩颈与手臂,白得像上好的冷瓷。丝绒的质地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流畅而克制,下摆迤逦,在地毯上拖出无声的痕。
虽未谋面,席瑾年仍一眼辨认出,这就是他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何嘉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