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老板学做人》Ayeah

2、2 时光倒流 有人愿意在

　　一年前。
　　小青还没有下凡。
　　邱揽月也不认识她。

　　小青还蹲守在那条邱揽月上下班的必经之路。
　　观音将她的红色镣铐换成了黄色，这种属于一次性法器，过一段时间没有异样，就会自动解除。
　　毕竟她是第一次下凡，为避免有什么乱子，前期还是要有些规矩和防范。
　　关键是，她现在是个货真价实的妖精了。

　　千算万算，算漏了当天是周六。
　　但小青还是见到了人。
　　早春的天气还是冰凉可怖，不少人羽绒服还穿在身上。
　　北京四环的马路上，路灯幽幽的光从头顶打下，各路汽车像是铁兽一样嘶鸣而过。
　　红绿灯路口，行人仍是匆匆又匆匆。

　　邱揽月在人群里吭叽咔嚓流眼泪。
　　她半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红色塑料壳的手机，身后背着一个纯黑色的电脑包。
　　在川流不息的人流里，最显眼的是她没有看路。
　　她只是被裹挟着朝前。

　　小青陡然回想起来，之前周末看剧的时候，邱揽月会无缘无故流泪的情况。
　　她好像……一直没有关心过自己的房东。
　　那个时候，她以为邱揽月是那种笑得太厉害了就会掉眼泪的情况。
　　这一刻，也许是冷风，也许是麻木的人流，又或许是自己变了，小青意识到，她的房东，过得压抑、沉默、泪流成河。

　　小青悄悄跟着邱揽月回了出租屋。
　　她在看一部爱情喜剧片，但看着看着就又会倒回去一截重新看。
　　表情严肃，偶尔扯出来一个笑，笑着笑着就有种命苦的感觉。

　　到11点的时候就开始焦灼——时不时就去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洗脸，刷牙，涂护肤品。
　　继续看剧。
　　2点了，还在看。

　　4点了，终于不看了。
　　邱揽月躺在床上翻来翻去。
　　然后在周日，小青再次见识到了，她是怎么样一天均匀地睡够了7个小时。

　　睡眠对凡人很重要，小青知道。
　　所以邱揽月说“活着好辛苦”是因为睡不着吗？
　　那她倒是可以很容易地帮忙解决。
　　可人类不是有安眠药吗？她电视剧里都看到过的。

　　晚上，固定的洗澡。
　　这次邱揽月11点就盖上被子了，可还是翻来覆去。
　　小青对着人吹了一口气：睡吧。
　　双人床一半是邱揽月睡着，另外一半堆着她的衣服，小青就站在床边，借着屋里微弱的光，看着睡眠里的人：表情凝重，细品就有种苦大仇深的滋味。

　　周一，小青跟着邱揽月去上班。
　　9点打卡，8点40的时候，电梯口已经堵塞得赛过10号线了。
　　人群一路堵到刷脸机，后来的人就只能刷脸但进不来了。

　　坐落在三环边的公司，真得穷困潦倒到这个地步了吗？
　　小青听着周围人语气焦灼地担心9点做不到工位，说听说人力部安排了今天查岗。
　　她蹙着眉头，心里嘀咕：这个人力部是这么闲的吗？一栋楼差不多20层，人力一个一个去看需要花多少时间？查的时候如果去打水或者去洗手间了怎么算？
　　所以这个人力部是没有正儿八经的工作吗？所以得靠这个体现工作量？

　　还有这破电梯也不显示自己在几楼了，哪个先来是要靠大家猜吗？
　　这破地点，前不着公交站，后不着地铁口，据说还是综合部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废寝忘食给公司找出来的……
　　图的是什么？
　　后来小青知道了，图的是“降本增效”。
　　包括每个人的工位环境，较之前的工位下降了xx%的成本，都是综合部的功劳。

　　真是无语。
　　如果是一样的办公条件，成本下降了那叫下降。
　　环境变差了80%，成本节约了20%，这叫节约？
　　这叫脑子有屎。

　　邱揽月终于也靠周围人的托举，挤进了电梯。
　　在超重的尖叫，有人不甘心地退出后，电梯门开始缓缓关上。
　　小青缩在人群中，屏气静心：不得不这样做，因为这个封闭空间里，有臭味……

　　她从现在开始已经理解邱揽月一副死气沉沉的神情了。
　　就这环境，仙人掌来了都得变黄。

　　邱揽月把包放下，电脑摆出来，按下开机键，就拿着水杯去接水。
　　小青一步距离，紧紧跟着。

　　茶水间，根本不像电视剧里有坐的地方。
　　但好歹有冰箱，有水槽，有饮水机，还有一个贴着红色大字“我坏了”的微波炉。
　　邱揽月和迎面打完热水要出来的同事打了个招呼，“你这么热吗？”
　　男同事怨气重重，“从地铁站走过来的。”说完又不忿地补了一句，“这等夏天，怕不是要中暑！”

　　邱揽月面容讪讪，她向来也不知道怎么提供情绪价值，给老板都提供不了，同事就更别指望了。
　　幸好同事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发泄后，脚步不停地回办公区了。

　　等邱揽月也回到工位，小青开始打量她的办公环境。
　　——电视里不是说都是“格子间”吗？
　　哪里有格子？明明是大通铺。
　　倒是每个人有个柜子，小青撇撇嘴，还行吧，没有太地主阶级。
　　然后到了中午她发现，柜子里啥也放不了，内置了一架床。
　　哦豁，可以住在公司了。
　　比地主强多了呢，毕竟地主可不会让农民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新一批的人随着电梯到达，又涌进来一波。
　　办公区一个一个空椅子，很快有了主人。

　　没多久，有一个女生拿着一捧绿袋子，到处发。
　　“吸甲醛的，一人两袋。”
　　邱揽月手指不离开键盘，脑袋偏了偏，给了一秒钟的眼神，“谢谢。”

　　小青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大家的反应，发现也都差不多。
　　还有的人头也不抬，话也不说。
　　闭嘴是办公室最好的医美？
　　真是活久见了，当年这种行为是要归到“没教养”的。

　　右下角有小绿在跳。
　　邱揽月点开，回了几个工作消息后，又点开有个免打扰的喽啰群。
　　小青站在她身后，看得一清二楚：

　　【听说有孕妇流产了，所以才给大家配了这些】
　　【真的吗】
　　【我来上班了一周，周末是头疼又恶心】
　　【我现在就有头疼的感觉】
　　【太过分了】
　　【甲醛测过了吗？我们搬进来前？】
　　……

　　小青忍不住啧啧，虽然她还有点看不懂，但不妨碍她感慨：还是文化人会迫害人呐。
　　说实话，她活了几千年了，从来没见过一个物种，能比人类更擅长自相残杀。

　　邱揽月又点开了一个新群，这里她被@了。
　　【我家里有个空气净化器，搬过来放你工位旁边可以不@□□】
　　邱揽月的位置偏角落，旁边是一根支撑的大柱子，也就凑出来块不扎眼的空地。
　　一开始小青没理解为什么，时间久了后她明白了，因为其他的空地可以被看到，放了不统一的物件，影响美观。

　　小青简直要气笑了：这么丑的办公环境，他们没觉得丑？
　　简陋得像要破产了，或者贪污公款故做穷样子，然后有人愿意在屎上插花，办公室还觉得影响屎的色相了。
　　丑司多作怪。

　　邱揽月回复：【求之不得】
　　老天奶，空气净化器放她旁边，想都不敢想的美事儿咧，她才不会拒绝。
　　她刚发完，群里又通知，10分钟后开组会。
　　小青怀疑邱揽月当场无声叹气一口。

　　“大家都说说本周的重点工作安排情况，有什么困难堵点。”等人齐了，小组长钱立军发言。
　　“今天林总也来参加下我们的组会。”他转过去询问，"林总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小青在会议室门口站在，居高临下可以看到每一个人的表情。
　　除了那位林总，都很社畜。
　　电视剧里那种全妆的脸一个也看不到……
　　而林总不仅不社畜，长得还……小青琢磨了半天，才想到一个恰如其分的比喻：像那种隐藏很深、笑里藏刀的终极反派。

　　“大家挑重点说，每个人发言时间控制在2-3分钟。”林总提了要求。
　　钱立军跟在他后面，“那我们按顺时针来，揽月你先发言吧。”

　　大家轮流发言结束，钱立军问了有没有需要领导协助的事宜，个别人提了一些可能的风险点，林总表示有需要他从领导层面推动的，就来找他。
　　闻言，小青自我反思：这家伙虽然长得丑，但心地还蛮善良的诶。

　　散会后，大家没什么表情地回了工位。
　　小青看邱揽月重新打开了Excel，对着一个电脑屏幕一个显示器屏幕哐哐哐干起来。
　　她就在邱揽月这层办公区，到处转了转。

　　电视剧里，领导们都是有办公室的，但她看这里，领导们也是开放工位，当然，比普通员工得豪华了很多。
　　她定睛看了看：还配了空气净化器？
　　怪不得人人都想往上爬呢。

　　“鄢总，我的出差报销麻烦您抽空点一下，我出差的时候不是年底财务封账了吗，所以得这个月赶紧报了。”
　　“知道了知道了！”被喊鄢总的女人脸上浮现出不耐烦的表情，“晚点我会统一批的。”

　　这个是鄢总，刚刚是林总？刚刚在路上她还挺多有人问好”李总“，所以他们这个屁大的部门，一共3个总？
　　后来小青才知道，不是3个总，是4个……
　　她当时就忍不住唏嘘，“你们部门50个人，一共4个部门领导，平均下楼一个领导也就十几个下属……而且你们一共不就5个组吗？”
　　这中间领导打架都得两天的工作量了吧……

　　邱揽月弱弱解释，“一个正总，三个副总，”她顿了顿，“的确是有部门领导只管一个组。”
　　“那组长跟他有什么区别？”
　　邱揽月沉默了，片刻后，一针见血地说，“钱和权不一样，他可以扣组长的绩效。”
　　小青无语：这不就是冗余吗？除了增加一道流程，给公司造成额外成本，还干什么了？
　　邱揽月表示，“可以让员工工资不增加的情况下，干更多的工作。”
　　小青：……
　　她时常觉得自己不够无耻，所以才融入不了人类水深火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