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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苏府 安神助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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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闺房内。
发腻的甜香混着药味。褚萧离推开门,目光平静地扫过极尽精巧却透着阴郁的陈设,最终落在纱帐后那背对门口的少女身影上。
她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紧握乌木梳。
苏老爷在一旁,已是老泪纵横。
褚萧离合眼。眉心,银芒微转——镜瞳,开。少女魂魄心口胭脂色的光晕如活物缠绕,编织成一个模糊的男子轮廓,正缓慢“吮吸”着她本有的魂力与情思。
所有诡异的痕迹,都逆向指向她面前的铜镜与妆台上打开的珐琅香粉盒。
“不是病。”他睁眼,眸底银蓝微光一闪而逝,声音沉冷,“是‘念’。外来的念,种在了她魂里,正在抽换她本有的情思。”
凌澜枫已走到妆台前。他没碰镜子,俯身凑近香粉盒,鼻尖微动,随即嫌恶地别开脸。
指尖在盒底某处隐蔽纹路上轻轻一划,一片薄膜被剥离下来。
它经过特殊处理后近乎透明,不仔细看根本很难看出来。
“追踪符。”他看向褚萧离,将薄膜弹过去,“带着这东西,施术者能随时感应目标生长,隔空滋养,也能随时……收割。”
褚萧离接过符箓,镜瞳银芒微闪:“西市,锦绣街。”
凌澜枫指尖剥离符箓时,动作有短暂的凝滞。
他盯着符箓与盒子连接处的纹路,了然道:“……‘引魂渡’。这手艺,倒是讲究。”
褚萧离目光一凝:“你说什么?”
“没什么。”凌澜枫直起身,语气恢复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点评,“一种老掉牙的、专门针对名相思执的嫁接手法。讲究,但恶毒。”他顿了顿,看向褚萧离,意有所指,“按理说,你们‘守’字开头的那一脉,对这种东西应该最熟。”
“守字开头?”褚萧离追问。凌澜枫却不再回答,已将注意力移回铜镜。
他追溯残留的灵力轨迹,报出李一个方位。
“悲芳阁……”苏老爷颤声确认,脸色惨白。
凌澜枫直起身,目光落回镜中呆滞的倒影,讥诮道:“用特制香粉为引,铜镜为媒,日复一日,将她自己的情思搅乱、抽离,再混入这段精心修剪过的外来念想,在她魂中养出一个不存在的完美情郎。她每夜对镜梳妆,是在向这影子献祭魂力,供养这段虚妄。”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等到这念核养得肥美,就该被摘走了。至于她……会变成一具没有痴念、也没有魂魄的空壳。”
苏老爷瘫倒在地,涕泪横流:“求高人救救小女!多少钱我都……”
“能救。”褚萧离打断他,声音平静而令人安心,“但需先斩断源头,夺回被窃的念。香粉与镜子是媒介,亦是相互制约之物,毁之,她会遭反噬。唯有找到施术者,破其法,断其根。”
他转向魏浔,道:“陆随在何处?”
“按您吩咐,盯着悲芳阁呢。”
褚萧离点头,看向凌澜枫:“你留下,以防不测。我与陆随去悲芳阁。”
凌澜枫挑眉,扫过屋内:“我看起来像能打架的样子?”
“不必你动手。”褚萧离道,“若我们那边触动什么,或是这边镜子、香粉有异动,你总有法子让这里安静片刻。”
凌澜枫瞥了眼铜镜,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微弱的少女,扯了扯嘴角,往门框上一靠:“行,看场子。工钱另算啊。”
“魏浔,”褚萧离最后吩咐,“查清苏小姐月余来还接触过悲芳阁何人何物,尤其是一位梅娘子。”
“明白!”
褚萧离不再多言,转身迈出厢房。左肩灰黑掌印传来阴寒刺痛。
有些“枝叶”,修剪得太过,就该连根拔了。
悲芳阁内,甜腻暖香浮动。
梅三娘回身,温婉笑容在看见褚萧离与凌澜枫的瞬间,僵了一瞬。
魏浔上前周旋,提及“相思入骨”。梅三娘眼神微动,笑容不变:“上月便已售罄了。”
“安神助眠?”凌澜枫忽然开口,指尖拂过博古架上的瓷瓶,然后抬眼,“我看,是让人沉梦不醒吧。”
店内气氛一凝。
梅三娘笑容淡去,看向褚萧离:“这位公子,此话何意?”
“苏家小姐月前在贵阁购入相思入骨,如今缠绵病榻,神思昏聩,对镜梳妆,日夜不休。”褚萧离声音平静,目光如实质落在她脸上,“梅掌柜可知此事?”
梅三娘瞳孔微缩,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竟有此事?苏小姐确是敝店常客……可这香粉许多夫人小姐都用着,从未听说有何不妥。莫非,是苏小姐自身染了癔症?或是,”她目光掠过凌澜枫,“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凌澜枫收回目光,轻笑。
然后,他再次直视梅三娘,“确实有。不过,不在苏家,在这儿。”
他抬手,指尖虚点梅三娘心口。
“你魂里,有别人的印记。嗯,手艺不错,魂都快被腌入味了,还能站在这儿说话。”
梅三娘脸色彻底沉下。温婉尽褪。她慢慢放回香粉盒,动作轻柔规整。
“原来……是‘同行’啊。”她缓缓道,声音没了情绪,“倒是小妇人眼拙。不知二位,是路过,还是……”
“路过,顺便清一清长歪的‘枝叶’。”褚萧离向前一步,袖中镜瞳之力已无声蔓延。
梅三娘忽然笑了,笑容扭曲狂热:“枝叶?不,你们不懂。那不是枝叶,是杂草,是污秽,是阻碍花朵完美绽放的丑陋多余部分。”
她张开手臂,仿佛拥抱满室甜香:“人心痴念,贪嗔爱欲,何其丑陋无谓。我只是……帮她们修剪。剪去混乱、不洁、烦恼的枝蔓,只留下最纯粹、美好、‘正确’的那缕情思,妥善保存、滋养……这难道不是慈悲?不是净化?”
她语速越快,眼中狂热越盛:“那些女子,为情所困,日夜煎熬,多痛苦!我帮她们抽离无谓烦恼,只留甜蜜念想,让她们在梦中与完美良人相会……她们该谢我!她们……”
“所以,你就把剪下的‘杂草’、‘污秽’,混进香粉卖给别人?”凌澜枫打断她,“再把‘纯粹美好’的念想,像存钱一样存在镜阵里,等着‘上缴’?苏小姐魂里那个影子,就是你的藏品之一?”
梅三娘的话戛然而止。她盯着凌澜枫,眼神变冷,变得怨毒:“你们……果然什么都知道了。”她缓缓后退,手摸向柜台下方机括,“那就……别走了。留在这里,和我的宝贝们做伴吧。”
“咔哒”轻响。
博古架上所有瓶罐震颤!浓烈甜香轰然爆发,化作有形粉红雾气涌来。
雾气中,无数女子哭泣、呻吟、痴笑的呢喃重叠响起,直钻脑海!
地板、墙壁、天花板上,暗红阵法纹路浮现!光线如毒蛇缠向三人双脚!
魏浔眼前一花,脑中闪过破碎旖旎又痛苦的画面,呼吸骤促!
褚萧离并指虚划!银蓝光弧绽开,斩入雾气。
呓语稍歇!
镜瞳之力全开,银芒化作光点刺向阵法核心。核心微黯,却从别处涌来更多暗红流光补充,自行修复转移!
“没用的!”
梅三娘退到楼梯口,脸上带着诡异笑容,“这蚀情阵以人心痴念为基,百情百绪,流转不息,生生不绝!你们破不了!乖乖留下,成为我新的藏品吧!”
更多暗红光线缠上。粉红雾气重聚,浮现苏小姐呆滞的脸,又变作其他女子含羞带怯的眼。
无数、无数的面孔浮沉哀泣,冲击神智!
凌澜枫冷眼旁观,轻轻“啧”了一声,左肩鹤纹传来针扎似的痛楚——每次动用灵力,这烙印就啃得深一分。但他受够了这甜腻的噪音。
“吵死了。”他低语,毫不掩饰厌烦。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着翻涌的粉红雾气与嘈杂呓语,轻轻一握。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
一片无形的静寂,骤然扩散。
所过之处,所有粉红雾气、女子呓语、心神冲击……瞬间消失。
不是驱散,不是抵消。是抹除。仿佛那片空间的规则,被短暂粗暴地“擦掉”了。
店内一静。只剩阵法暗红光芒流转,梅三娘瞪大惊恐的眼睛。
“你……你是……”她声音尖利变调。
凌澜枫没理她,偏头看向褚萧离,脸色更白:“核心在楼梯下第三块地砖,柜台左角烛台,她头上簪子。快点。”
褚萧离没有犹豫。银芒如电,锁定三处,并指连点。
“破!”“破!”“破!”
三声清喝,三道银蓝光束激射。
“咔嚓!”“咔嚓!”“噗!”
地砖碎,烛台炸,木簪断!
暗红阵法光芒剧闪,哀鸣,轰然崩散。光线寸碎。
“噗——!”梅三娘喷出暗红甜腥的血,踉跄撞在扶手上,惊骇欲绝地看着凌澜枫:“你竟能……你是……”
她话没说完。
褚萧离已掠至身前,并指如剑,银芒点向她眉心!
梅三娘眼中狠色一闪,咬破舌尖,精血喷在手中小铜镜上!镜面血光一闪,她身影模糊,要融镜遁走!
“定。”
清清冷冷一字,从凌澜枫唇间吐出。
镜面血光,骤然凝固。那一小片区域的规则被冻结,镜面传送被短暂强制破坏。
梅三娘身影凝在半途,脸上露出绝望惊恐。
褚萧离手指,已轻轻点在她眉心。
银芒一闪而没。
梅三娘眼中神采涣散,软软倒地。
铜镜“当啷”落地。
甜腻香气飞速消散,瓶罐不再发光。
地上只剩碎砖、残烛、断簪,和昏迷的梅三娘。
魏浔大口喘气,冷汗湿透:“结、结束了?”
凌澜枫放下手,身体微晃,站稳,脸色苍白如纸。他瞥了眼梅三娘,看向二楼楼梯,眼睛微眯。
“结束?”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恐怕,才刚开始。”
褚萧离已捡起小铜镜,镜瞳银光掠过镜面。残留的微弱灵力轨迹,蜿蜒向上,指向二楼。
他抬头,看向昏暗楼梯口。
那里,有更浓郁陈腐的甜香,和仿佛无数人梦呓的细微声响,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