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苏府2 焊魂搭档端 ...
-
悲芳阁二楼,幽绿琉璃灯照亮满室诡异。
一排排高大木架上,陈列的不是香料,是铜镜。大大小小,形制各异,多数镜面上布满暗红纹路,在幽光下微微脉动,如同活物。
香气,正是由房间中央盛满暗红膏体的圆形浅池飘散而来。
池上悬一面巨镜。镜面如水,荡漾模糊扭曲的碎片——少女梳妆。男子低语。肢体纠缠。细微的喘息呜咽,从镜中隐约渗出。
“这是……什么鬼地方……”魏浔捂口鼻,胃里翻腾。
褚萧离目光扫过铜镜,落在红膏与巨镜上。
镜瞳之下,无数胭脂色丝线从城中不同方向延伸而来,没入小铜镜,汇入池中红膏,再被巨镜吸收提炼,凝成一团团模糊人形的痴念发光体。
那些,就是等待梅三娘被取走的“藏品”。
凌澜枫走到池边,看着暗红膏体,金瞳掠过冰冷厌恶。“情膏。”他声音微哑,“以处子心头精血为引,混合特制药,以铜镜为媒,日夜吸收熔炼处子痴念……熬出来的。看这成色,至少三年。”
他抬眼看向满架铜镜:“每一面镜子,都连着一个人。苏家小姐,只是其中之一。”
褚萧离走到一面铜镜前。镜中映出苏小姐闺房,她依然在梳头,心口那模糊男子轮廓比在苏府时更清晰一分。轮廓心脏处一点微光,正沿连接镜面的丝线,缓慢持续流向这里,汇入池中。
“他们在抽取转移痴念核心。”褚萧离声音沉冷,“等到完全转移,苏小姐魂中影消散,她被抽走的念会成为这里一团新藏品。她自己……”他顿了顿,“会变成没有痴念、没有魂魄的空壳。”
魏浔倒抽凉气:“那、那其他镜子……”
褚萧离目光扫过。至少三四十面。大半镜中女子呈呆滞、梳妆、痴笑状。少数几面暗着,人影正常——是尚未发育和利用的目标。
“梅三娘只是个办事的。”凌澜枫走到昏迷的梅三娘身边,蹲下,指尖月白光芒轻点其眉心。片刻收回,脸色更冷,“她魂里有禁制,关于‘上家’的记忆被锁死。但她潜意识里,对某个地方有极深恐惧和……崇拜。‘画廊’……她脑子里反复出现这词。”
“悲画廊。”褚萧离缓缓道。师尊玉佩的指令、山中失踪者、被抹除的存在……线索被这三个字串联。
“得找到名册。”魏浔强忍不适,开始翻找。
褚萧离点头,镜瞳银光再亮,扫过房间。很快,他在墙壁“侍女调香图”后发现暗格。打开,里面几本线装册子,一个巴掌大黑木盒。
册子是账本。记录的不是银钱,是名字、住址、购香日期,以及触目惊心的标注:
“苏氏婉柔,购相思入骨,已种‘牵丝’,滋养三十七日,念核渐成,待收。”
“李氏晚宁,购梦萦魂,已种‘入梦’,滋养二十二日,情根深种,可加深。”
“王氏月蓉,购蚀骨香,种‘蚀心’失败,目标抗拒强烈,已处理。”
……
最新一页:“赵家小姐,疑有心慕之人,可接触,试种‘缠情’。”
褚萧离一页页翻过,脸色越来越沉。
名单上四十余人!“已处理”八人!“待收”、“可加深”十余人!
“这帮畜生!”魏浔目眦欲裂。
凌澜枫没看名单,注意力在黑木盒上。
盒子打开,一枚半掌大令牌。非金非木,触手温凉。正面刻着笔触扭曲、如血书干涸的“悲”字,背面是简略云雾山形图,山腰处隐约有亭子轮廓。
令牌入手瞬间,凌澜枫指尖微颤。一股阴冷污秽又带诡异吸引力的气息钻入,魂体深处双生树微震,左肩鹤纹传来针扎似的痛楚。
“悲画廊的令牌。”他声音很轻,带着确认,“而且……这气息,和鹤鸣山深处那东西,同源。”
褚萧离接过令牌。指尖触及瞬间,袖中师尊玉佩灼烫。
是玉佩另一端的存在,感应到了令牌气息。
而就在玉佩发烫的同时,褚萧离的镜瞳因全力探查而不自觉微启。在那一刹那的感知交错中,他清晰地看到,令牌上那道扭曲的“悲”字刻痕深处,以及师尊玉佩温润玉质的内里,竟然流动着极相似的基底。
这个发现给他带来了阵阵寒意。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镜瞳,但握着令牌和玉佩的手指,关节已微微发白。
一切,都对上了。梅三娘是悲画廊外围干事儿的,在容光城培育藏品。鹤鸣山深处,是悲画廊重要据点,甚至“总阁”。而师尊,让他“代为察看鹤鸣山地脉异动”……
是巧合,还是有意指引?是让他去查,还是让他…… “送货上门”?
褚萧离握紧令牌和玉佩。一冷一热,沉甸甸压在手心,也压在心口。
凌澜枫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手,又掠过侧脸——比平时更沉静几分。他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臂,倚在墙边,静静看着。
“现在怎么办?”魏浔看着满架铜镜,又看昏迷的梅三娘,急道,“这些镜子……池子里那鬼东西……”
凌澜枫走到情膏池旁,看着浓稠暗红膏体,“毁镜子,那边断供养,会反噬宿主,轻则魂损,重则毙命。不毁,这些念继续被抽,宿主迟早变空壳。”
他抬眼看向褚萧离:“你得先把这些念,还回去。”
褚萧离沉默片刻,走到池边。情膏感应生人气息,微微荡漾,甜腥气更浓。他闭眼,银蓝光华自周身亮起。
在他眼中,池中不再是膏体,是无数道交织缠绕、颜色深浅不一的胭脂色丝线。
每一条丝线,代表一份被抽取熔炼的痴念,另一端连接着一面铜镜,一个逐渐枯萎的魂灵。
他伸指,凌空点向池中。
“溯源,归位。”
四字真言吐出,银蓝光华注入池中。平静情膏表面发起剧烈翻腾。熔炼一起的不同颜色丝线,在银蓝光芒照耀梳理下,颤抖、挣扎,然后被无形手掌一根根抽离、捋顺。
每一根抽离的丝线,沿来路倒流而回,穿过对应铜镜,沿无形连接,奔向城中某个角落,某个对镜梳妆、呆坐或痴笑的女子。
过程缓慢精细。褚萧离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同时操控数十道念丝精准归位,心神消耗极大。
但他眼神沉静,手指稳定,银蓝光芒源源不绝。
凌澜枫守在旁边,警惕扫视四周,尤其是昏迷的梅三娘和悬着的巨镜。魏浔紧张护在门口。
时间流逝。
架子上铜镜,一面接一面暗下去。镜中呆滞梳妆的人影,动作渐停,眼神恢复些许茫然,软软倒下。池中情膏,颜色越来越淡,翻腾渐息。
当最后一根丝线被抽离送回,池中只剩浅浅一滩暗红浑浊油脂,甜腥气大减,变成一股难以形容的的酸臭。
褚萧离收回手,银蓝光芒敛去,身体不稳,就要摔倒。
“萧离!”魏浔忙喊。一个人闪现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多谢。”褚萧离弯着腰道。
那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褚萧离抬眼,愣了片刻。
原来是凌澜枫。
他还以为是魏浔。
凌澜枫扶住他胳膊的手很稳,但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他立刻收手,将手背到身后,“怎么?可别感动哭。”
褚萧离没接他话。
“可以了。”他声音沙哑,“念已归还。她们会虚弱一段时日,记忆可能混乱,但性命无虞,神智会慢慢恢复。”
魏浔长松口气。
凌澜枫走到污秽前,屈指一弹。一点月白冰冷光芒落入池中。
“嗤——!”
仿佛冷水遇滚油,池中残存油脂剧烈沸腾冒泡,然后肉眼可见地变黑、凝固,最后化作一滩毫无生机的灰烬。
他又抬手,对着满架铜镜,虚虚一握。
“碎。”
没有声音。但所有铜镜,无论大小,镜面同时浮现无数蛛网裂纹。
然后——
“哗啦!”
它们齐齐碎裂成无数指甲大小的碎片,簌簌落下。镜中残留的最后一点联系,彻底断绝。
最后,是那面悬池上的巨镜。凌澜枫看着镜中模糊荡漾、吸收最多“痴念精华”的画面,金瞳掠过冰冷讥诮。
“这种东西,不该存在。”
他并指如刀,对着巨镜,虚空一划。
一道月白弧光掠过镜面。
巨镜无声无息,从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缝隙。
然后,化作无数灰白尘埃,簌簌飘落,尚未落地,便已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
做完这一切,凌澜枫脸色也白了几分,呼吸微促。他闭了闭眼,压下魂体传来的虚弱感。
褚萧离走到他身边,递过一瓶丹药。凌澜枫没客气,接过服下一粒,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一丝极淡的血色。
魏浔清清嗓子,正要说话:“那……”
“接下来,”褚萧离看向地上昏迷的梅三娘,目光冰冷,“把她交给官府。名单抄录一份,匿名送到衙门。”
凌澜枫道:“苏府那帮子家伙怎么解释?”
苏府那边,让魏浔去解释,就说找到了邪祟媒介,已破除,小姐静养即可。”
“那鹤鸣山……”魏浔欲言又止,随后正色道:
“我们趁热打铁,直接摸上鹤鸣山?”
凌澜枫反驳道:“不可。”
褚萧离则沉默了一下,低头看向手中“悲”字令牌,又感受了一下袖中师尊玉佩那已渐平复、却依旧残留的温热。
“鹤鸣山,必须去。”他缓缓道,“但仍然不是现在。”
他抬眼,目光扫过这间充满诡异余烬的屋子,扫过地上昏迷的梅三娘,最后落在凌澜枫依旧苍白的脸上。
“我们伤势未愈,对敌情所知太少。鹤鸣山若真是悲画廊据点,必有严密布置,远超悲芳阁。贸然前往,与送死无异。”
“那……”魏浔问。
“以此地为始。”褚萧离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重新站在一楼店铺中。
窗外天光已暗,街市灯火阑珊。
他转身,看向魏浔和凌澜枫,“魏浔,你利用家中人脉,查清名单上所有女子近况,监控城内所有可能与悲画廊相关的线索,尤其是香料、铜镜、人口失踪的异常流动。陆随,你与阿青等人,暗中保护名单上尚未受害的女子,加强此间戒备。”
“那你和凌公子……”魏浔问。
“疗伤,修炼,查清这‘悲’字令的底细。”褚萧离握紧了手中令牌,冰凉触感让他头脑清醒,“然后,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这回,是凌澜枫接口。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外面新鲜空气涌入,吹散鼻端最后一点甜腻余味。
他望着东北鹤鸣山方向所在。眼眸深处闪过锐光,“等他们忍不住,再伸出爪子。或者……”
他回头,看向褚萧离,嘴角勾起。
“等我们准备好,去把他们的爪子,连根剁了。”
褚萧离没有反驳,只是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容光城的灯火在远处明灭,而东北方向,鹤鸣山的轮廓在夜幕下只是一片更浓重的黑影。
他握紧了手中一冷一热的两样东西。
有些战斗赢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