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御衡一脉 明知山有 ...
-
数日后。
凌澜枫终于能勉强下床了。他披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外袍,扶着门框挪到院中老枣树下,靠着树干,闭眼感受深秋稀薄的阳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金瞳,总算有了焦距。
魏浔端着热茶过来,陆随抱着刀坐在台阶上。褚萧离也从房内走出,左肩的灰黑掌印颜色淡了些,但依旧透着阴寒。
……
“凌公子可算能出来走动了!”三娘眼睛亮了,“灶上煨着鸡汤,马上就来了!您可得好好补补!”
凌澜枫微微颔首:“有劳三娘。”
脚步声走近。魏浔把茶一杯给走出房门的褚萧离,一杯自己拿着,在石桌旁坐下。
……
“都在这儿了。”魏浔清了清嗓子,掏出几张纸,脸色严肃,“凌公子要的朱焰草,有眉目了,就在东北鹤鸣山的洗墨池。但那地方邪性得很,近半年不光有怪光,还丢了好些人——最瘆人的是,人丢了,连他们存在过的痕迹、旁人的记忆,都在飞快变淡!”
他顿了顿,又摸出一块暗红碎片放在桌上:“黑市弄的,鹤鸣山深处的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记忆变淡……” 凌澜枫靠在枣树上,闭着眼,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睁开眼,目光掠过碎片,钉子一样扎在褚萧离脸上:
「你的好师尊……这是生怕我们迷路,找不到上山的方向是吧?」
「你的好师尊,知道我们急需朱焰草救命,知道鹤鸣山藏着悲画廊的窝点,知道那里正在发生的惨案——然后,就这么‘恰好’,在此时传讯给你这个刚刚叛出师门的弟子,让你‘代为察看’鹤鸣山地脉异动?」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短促,冰冷,讽刺。
「这是生怕我们迷路,找不到上山的方向?还是……急着把两把刚刚到手的‘钥匙’,插进那把早已准备好的、名为鹤鸣山的‘锁’里?」
问题悬在寂静的院子上空。那个最坏的答案,已呼之欲出。
褚萧离握紧了手中锋利的暗红碎片,碎片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压不下心口那股不断下沉的冰冷。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众人。
“鹤鸣山,必须去。”他开口,斩钉截铁,“为朱焰草,为查镜子源头,为山中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人讨个交代,也为了……”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也为了验证那个最坏的猜测。
“什么时候动身?”陆随沉声问道,言简意赅。
褚萧离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枣树下,与凌澜枫并肩而立,目光却望向东北群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现在不能去。”
魏浔一怔。陆随抬了抬眼。
凌澜枫侧过头,看向他,眼里了然。
“我左肩的伤,是蚀力侵染,需时时以灵力对抗,十成实力只剩四五。”褚萧离平静地陈述,像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凌澜枫魂体根基受损,靠霜晨之境勉强兜住不散,动不得灵力,受不得惊扰,一阵风都能吹倒。”
他转向魏浔和陆随:“以我们二人如今状态,贸然闯入鹤鸣山那等诡谲之地,遇上昨夜祠堂那等秽物,或许能自保,但若遭遇更棘手的‘画师’乃至其上的执笔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是送死。
“那……难道就这么干等着?”魏浔急了,“朱焰草就在那儿,山里的人每时每刻都在消失!还有您师尊那边……”
“不是干等。”褚萧离打断他,目光沉静地扫过院中每一张脸,“是备战。”
他走回石桌边,指尖蘸了杯中一点冷茶,在粗糙的石面上划出几道线。
“敌在暗,我们在明。敌有备,我们无备。敌有巢,我们无根。”他声音平稳,“那日祠堂,只是他们探出的一只触手。容光城,就是他们的‘试笔’之地。这里,必有更多被他们碰过、染过、标记过的‘墨迹’。”
他抬起眼,看向凌澜枫:“我们需要恢复,需要情报,需要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怎么做、最终想要什么。也需要……”他顿了顿,“一个能进能退的据点,和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路人。”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重。
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移动,树影偏移。
凌澜枫靠着树,闭上眼睛,仿佛在假寐,但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魏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攥紧了拳头。陆随抱着刀,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褚萧离脸上,沉默而坚定。
良久,凌澜枫睁开眼,眼睛在阳光下像融化的琥珀。他看向褚萧离,语气带刺:“所以,褚御衡有何高见?领着咱们这几个残兵败将,在这容光城里开善堂,专治各种‘悲’字相关的疑难杂症?”
褚萧离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定的。“是。”
魏浔道:“我同意!早就想这么干了!咱们萧离就是这里的头儿。”
褚萧离道:“魏浔,我需要你利用家中人脉和商路,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尽可能收集容光城及周边所有离奇诡谲、尤其是与‘记忆模糊’、‘性情大变’、‘物件异变’相关的传闻。任何细微线索都不要放过。”
魏浔精神一振,用力点头:“包在我身上!别的不敢说,打听消息、准备物资,我在行!”
“陆随,”褚萧离看向沉默的猎户,“别院警戒、周边巡视、必要时武力接应,拜托你了。”
陆随抱拳,沉声吐出两个字:“放心。”
最后,褚萧离重新看向凌澜枫:“你需要静养,稳固魂体。我会继续寻找能替代或补充朱焰草药效的方子。在恢复起码的自保之力前,非必要,不要动用灵力,更不要碰触任何与悲画廊直接相关的东西。”
凌澜枫扯了扯嘴角,没应好,也没说不好,只道:“听起来,褚公子这是要开宗立派,当起家来了?咱们这破烂摊子,叫个什么名号好?‘伤残互助会’?还是‘悲画廊受害者收容所’?”
褚萧离静静看了他两秒,道:
“御衡一脉。”
四个字落下,院中仿佛有刹那的凝滞。
凌澜枫闻言看着褚萧离。
“我叛出师门,所持之道,却仍是‘御衡’。持心如衡,以正为则。量度是非,修正错漏。师尊所行若偏,我便以此道,量他之偏,正我之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浔和陆随:“此事凶险,前路未卜,牵连甚广。若你们此刻退出,我绝不阻拦,亦感激至今日相助之情。”
魏浔腾地站起来,脸涨得有些红,声音却斩钉截铁:“萧离这是说的什么话!我魏浔虽然是个商人,讲究利益,但也知道什么叫义!什么叫道!眼睁睁看着那些混账东西在容光城周边害人,把好好的人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我要是缩了,我爹知道了都得从夏州飞过来抽我!再说了,”他语气一软,“我这可是投资!投的是您和凌公子这人,这下,将来御衡一脉名动天下,我可是元老!”
陆随依旧坐着,只缓缓将怀中长刀横放膝上,手指拂过冰冷的刀鞘,沉声道:“我这条命,是褚公子从山匪刀下捡回来的。我信褚公子看人的眼,更信褚先生持‘衡’的心。刀山火海,但凭差遣。”
褚萧离看着他们,良久,点了点头,没再说谢。有些情义,记在心里比挂在嘴上重。
最后,他看向凌澜枫。
凌澜枫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
“御衡一脉……行。”他慢悠悠地说,重新靠回树干,闭上眼,浑不在意,“听起来,比‘伤残互助会’是正经点儿。那咱们这‘脉’,眼下主要营生是什么?等着天上掉线索,还是……”
他话没说完,魏浔猛地一拍脑袋:“哎!说起线索,我还真想起一桩怪事!前两天我堂兄在衙门当差回来,吃饭时随口提了一句,说西城有户姓苏的殷实人家,家里独生女儿得了怪病。白日里昏睡不醒,一到夜里就爬起来,对着镜子梳妆,一两个时辰都不动,眼神直勾勾的,喊她也听不见。看了好些大夫,都说不是实病,像是……丢了魂。本来我也没多想,可刚才听你们说那镜子、悲芳阁……”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褚萧离和凌澜枫身上。
凌澜枫依旧闭着眼,但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彻底消失了。
褚萧离沉默片刻,开口道:“地址。”
魏浔立刻报出一个位置。
“陆随,”褚萧离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一种沉入实质的决心,“去准备,一炷香后出发。”
陆随无声抱拳,转身离去。
“魏浔,你设法打听苏家近日是否接触过悲芳阁,或购入过特别的镜子、香粉之类,任何细节。”
“明白!”魏浔也快步走向前院。
院里只剩下褚萧离和凌澜枫。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褚萧离看向依旧靠在树上的凌澜枫:“你确定要去?”
凌澜枫睁开眼道:“不然呢?”他扯了扯嘴角,“留在这儿,等你们踩了坑,再让我去收尸?”
他撑着树干,慢慢直起身,动作还有些滞涩,但站得很稳。
“别忘了,”他看向褚萧离,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现在是‘御衡一脉’的当家。你绑的人,你立的旗,你指的路——”
他顿了顿,夕阳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我总得看着点,别让你第一天,就把招牌砸了。”
褚萧离看着他,良久,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一起。”
他转身走向厢房,去取剑。凌澜枫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但没停。
三娘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满是担忧:“这、这就走啊?饭马上就好了……”
“留着,夜宵。”凌澜枫头也没回地摆摆手。
褚萧离在门口停下,对三娘道:“守着家。任何人来,都说我们歇下了。”
三娘回道:“好嘞!”
褚萧离推开西厢房的门。时雨剑静静靠在墙边,缠着布条。他解下布条,手指抚过冰凉剑身。
他握剑,归鞘,背在身后。
凌澜枫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道:“喂。”
褚萧离回头。
“你那御衡一脉,”凌澜枫语气随意,金瞳却映着屋内渐暗的光线,显得幽深,“开张第一单,要是搞砸了,工钱我可不付。”
褚萧离看了他两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会砸。”他说,声音不高,却笃定。
他迈步出门,走向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容光城。
凌澜枫无声地跟了上去,白衣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道淡去的影子。
魏府的大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苏府那面照不见人影的镜子,正在城西某处,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