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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霜之境 以我之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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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褚萧离撑着凌澜枫撞进魏府后门。
魏浔提着灯笼等在门后,光晕照亮两张惨白的脸。他倒抽一口凉气,二话不说反手闩门,引两人踉跄进了西厢房。
凌澜枫被放上床时,几乎看不出人形。银发贴在额角,皮肤下透出青灰死气。只有左肩那道暗红鹤纹,像烧红的烙铁在皮肉下突突跳动,每跳一下,他身子就痉挛一次。
褚萧离也没好到哪儿去。左肩灰黑掌印渗着寒气,半边身子都僵了。他咬牙催动最后那点镜瞳之力,混着金疮药,像糊墙一样,一层层去堵凌澜枫魂体上千疮百孔的漏洞。
做完这一切,他眼前发黑,靠着床沿滑坐下去,浑身力气被抽空。
但魂里那道新焊上的链接,却传来一声比一声清晰的搏动。
咚。咚。咚。
还活着。
……
鸡叫头遍,褚萧离被惊醒。
是阿青从前院一路撕扯过来:“少爷!库房的红布……全、全变成白的了!”
褚萧离按住抽痛的额角,起身时晃了一下,快步走向前院库房。
魏浔正对着一屋子月白绸缎发抖。
不是漂白,也不是褪色。是“红色”这个概念,被某种力量凭空挖走了。昨天还艳如烈火的锦缎,此刻是毫无杂质的惨白。旁边染缸里,新调的猩红染料清澈见底,像一缸清水。
“就后半夜的事!”魏浔声音发颤,“守夜的福伯起夜时还好好的,天快亮时瞟了一眼,就全这样了!不止咱们家,西市好几家布庄、染坊,但凡有红货的,全成了这鬼样子!”
褚萧离合上眼,强忍刺痛,再次微启镜瞳。
世界在褪去表象,化为无数流动的线。此刻,所有与“红”相关的丝线,正被一股灰白色的力量啃食、抹除。痕迹很新,像道丑陋的疤痕,蜿蜒指向西北。
他折回厢房,手按在凌澜枫冰凉汗湿的额上。意念沉入那道脆弱的链接。
「醒醒。有东西在抹除‘红’。西北。」
链接那头一片死寂,只有濒临溃散的虚弱感流淌。
过了半晌,一丝微弱的烦躁波动,才断断续续传来:「……吵……蚀的臭味……附在镜上……城西祠堂……」
「能指路?」
「……闻得到。动不了。」
「我背你去。」
凌澜枫的意念传来一声的嗤笑:「找死别拉上我……我这模样,出去一阵风就散了。」
「留在这里,风照样吹。」褚萧离的意念斩钉截铁,「那东西在抽名相。这次是颜色,下次,可能就不是颜色了。」
沉默。
又过了几息,那意念重新响起:「行吧,那就,给它点颜色瞧瞧。」
褚萧离找来厚布,将凌澜枫挪到自己背上。像背着一坨将化未化的寒雪,冷而轻。他用布条仔细绕过凌澜枫膝弯,在腰间缠了两道,动作沉稳。
“绑这么紧……”凌澜枫的头无力抵在他肩颈,气息微弱,“是打算我死了……直接拖去埋了方便么?”
褚萧离系结的手指顿了顿。
“我绑的人,我负责到底。”
最后一个结,被他稳稳地紧了半扣。
……
城西,荒祠。
木门半塌,蛛网横结,供桌积了厚灰。唯独正中那面铜镜,干净得诡异,镜面模糊,倒映着一片不断扩散的灰白。
褚萧离将凌澜枫小心安置在背风的柱子后,自己提剑上前。他强压左肩剧痛和灵台刺痛,再次凝神,镜瞳微启,直视那片空洞。
抬手,指尖虚点,声音在祠堂里沉沉落下:
“以吾镜瞳为凭,眼前灰白所拒,所忘之色,其名为——”
然而,话音未落。
——铜镜中灰白沸腾,数道触须般的秽力猛地迸射,却并非袭向褚萧离,而是直扑墙角气息奄奄的凌澜枫!
褚萧离剑光一闪,斩断最先两道,但第三道已袭至凌澜枫面门。
千钧一发——
凌澜枫猛地睁眼!眼中本能厉色。他甚至没抬手,只是死死盯住那道灰白秽力。
触须在触及他眉心前半寸,骤然停滞,随即变黑、碳化、寸寸碎裂。
但凌澜枫也猛地一颤,喷出一小口的血,血中混着细碎光点。他眼中厉色褪去,只剩更深的恍惚与濒死般的空洞,身体又透明了一分。
他涣散的目光掠过褚萧离,嘴唇微动:「看……看个屁……干活……」
褚萧离转身,暴喝出声:
“——赤!”
一字真言,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镜瞳银光与灰白空洞轰然对撞!铜镜剧震,镜面灰白如沸水翻滚。
几乎同时,凌澜枫用尽最后气力,屈指一弹。一滴浓缩的精血,精准没入沸腾的镜面。
“嗤——!”
血珠没入之处,绯红色的光炸开,银蓝的定义之光,与血红的存在之证,在镜中疯狂交缠后消失。
但也就在这同一刹那——
凌澜枫左肩衣物之下,那道暗红鹤纹,仿佛被同源而出的绯月之力与秽气的垂死反扑同时刺激,骤然爆亮!如同烧透的炭,迸发出暗红血光,刺目不已。
“呃啊——!!”凌澜枫发出一声短促痛吼,被重物击中般撞在柱子上,他死死捂住左肩,指缝间暗红光芒狂泄,鹤纹疯狂搏动、蔓延。仿佛要吸干他最后一点生命力。
几乎同时,铜镜“咔嚓”一声,彻底崩碎!秽气消散。
但凌澜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他沿着柱子软软滑坐下去,身下泅开一大片血泊。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处,细碎的淡金色光点,不受控制地飘散出来。
魂飞魄散,就在眼前。
“凌澜枫!”褚萧离扑跪过去,徒劳地想堵住那流血不止的肩,拢住那些逸散的光点。
没有用。
链接那头传来的生命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稀薄、冰冷、遥远。
就在最后一点意识灵光即将熄灭的刹那——
褚萧离疾想:堵不住…那就隔绝!救不回…那就容纳!没有地方…那就造一个!
创造一個……像什么地方?
裁决那夜,他和凌澜枫逃入山林,在绝对的黑暗与寒冷中,抬头望见的那片介于深夜与黎明之间、清冷、永恒但充满希望的天光!
霜色晨昏,天地之隙。
就是那里!
一个更深的念头,在此刻撞进他的意识——
如果连这样一个被掠夺殆尽、却仍挣扎着不肯熄灭的存在,都无法在这世上存留……
那他叛出师门、斩断过去所坚持的东西,又算什么?
他这双能看见真实的眼睛,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或许,守护这个不该熄灭的错误,本身就是对他所追寻的、那个被谎言覆盖的真实,最彻底的践行。
他不能死。把自己家乡搞成那副样子的元凶还没有找到。
他,不该死。
至少,不该死在“被抹除”这条路上。
褚萧离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将全身最后的气力、意志、乃至某种偏执的信念拧成一股,对着自己眉心祖窍,狠狠刺下!
“噗!”
指尖破开皮肉,深入意识。
剧痛炸开。
但他凭借剧痛带来的刹那清醒,将自己所有的意识、所有残余的镜瞳本源之力、甚至是一部分维系自身存在的魂力根基,顺着那道即将断裂的灵魂链接,全部撞进了凌澜枫那正在崩塌的意识最深处。
“轰——!!!!!”
巨响在灵魂层面爆开。
褚萧离的感知被无尽的黑暗与属于凌澜枫的痛苦记忆碎片洪流吞噬。
青丘。幼狐哀鸣、“殿下,你可真好骗”、骨头被抽离的咯吱声。
就在这几乎要将灵魂同化的无尽痛苦中,一个极其微弱的、温暖的碎片,忽然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很遥远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粗糙的石板地上投下光斑。一只柔软的手,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轻轻拂过他的额发。一个没有词的、温柔的哼唱声,在耳边低低回响。
是母亲。是凌澜枫的种族被焚毁之前的温暖记忆。
这碎片只存在了一刹那,便被更汹涌的痛苦记忆淹没。
但它却狠狠扎进褚萧离心口。
不该是这样。
一个连这样瞬间都要被夺走、被碾碎的存在——不该就这样离开。
他绝不该。他自己也绝不允许!
褚萧离死死固守着清明,不辨方向,不理碎片,不顾那几乎将灵魂撕成碎片的痛苦,只做一件事——
在他感知所能触及的最中心,在那一点即将熄灭的残魂余烬周围,用自己最本源的镜瞳之力,开始构筑。
以自身魂力为砖,镜瞳本源为浆。
构筑。再构筑。加厚。加固。
每一缕力量的抽出,都像从自己三魂七魄上硬生生撕下一块。但他不能停。
不知挣扎了多久。
终于,在那片黑暗与混乱的中心,一点微弱的银蓝色光芒,顽强地亮了起来,紧紧环绕、包裹着那一点月白余烬。
接着,光丝延伸而出,它不断交织、编织、构筑……
光丝化作晶莹的壁垒,向上合拢成穹顶,向下铺展为镜面。一个绝对密闭、绝对宁静的微小空间,在这片归墟的魂内废墟中,被开辟了出来。
空间内部,流淌着银蓝色微光。中央,一株树干剔透、内蕴金银光华流转的双生树静静矗立。树下,两点微光静静悬浮——银蓝稍亮,月白黯淡。
现实世界,天光渐亮。
成祠堂废墟中,褚萧离力竭倒地,视野发黑。而身前,凌澜枫无声无息地躺着,呼吸微弱,但身体边缘不再有淡金光点逸散。
那一线生机,终于被强行兜住了。
褚萧离挣扎着想撑起身,背他离开。就在意识沉入魂内、感知到那片新生“境”的刹那——
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透过灵魂链接,从凌澜枫那边传来的一种冰冷的注视,以及凌澜枫在灵魂深处的嘶喊:
「……看什么?!滚——!!!」
那“注视”一触即收,快得像错觉。
但褚萧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猛地抬头,望向东北——鹤鸣山的方向。那不是错觉。有东西,透过某种联系,“看”到了凌澜枫魂上鹤纹的异动,甚至可能……看到了这片刚刚诞生的、不稳定的“境”。
危机远未结束。
他咬牙,用尽最后力气背起凌澜枫,踉跄着消失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中。
魏府西厢。
将凌澜枫安置在榻上,确认那缕魂火暂时无虞后,褚萧离才敢彻底沉入自己的“境”。
双生树下,凌澜枫的魂影透淡,但已有了模糊人形。他看向褚萧离,第一句话不是道谢:
「……祠堂最后,镜子炸开的时候……有‘东西’在看我。」声音嘶哑,带着未散的惊悸。
他指向自己心口,对应现实左肩鹤纹的位置,「它认得这个。」
褚萧离心头一震:「悲画廊?」
凌澜枫扯了扯嘴角:「恐怕不止。你师尊……和这种东西,有交情么?」
问题扎进褚萧离意识。他想起碎裂玉佩上浮现的那个与凌澜枫魂上一模一样的鹤纹。
没等他回答,凌澜枫魂影晃了晃,快速道:「这破屋子……暂时能躲。我撑不住,先走了。」
话音未落,魂影已淡去,回归现实那具重伤的躯壳。
褚萧离独自站在永恒的霜色天光下。银蓝的微光照着他。
这一切,定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