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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分寸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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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吞没城市时,摄影棚的灯光依旧亮得刺眼。
顾宴刚卸下一身沉重的戏服,额角还沾着未干的薄汗,指尖捏着卸妆棉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皮肤。镜头前的他永远矜贵清冷、无懈可击,可卸下那层影帝光环,他也只是个累到不想说话的普通人。
小周在一旁收拾东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到他:“宴哥,车已经在后门等着了,经纪人说今晚不用应酬,您可以直接回酒店休息。”
顾宴“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没什么情绪。
可他刚迈开步子,身后就传来一道沉稳又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却精准地钉住他的脚步。
“我送你。”
江烈。
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黑色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修长,肩背挺直,手里还拎着顾宴白天随手丢在休息室的羊绒外套。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却可靠的守护神。
顾宴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这一整天,江烈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片场、化妆间、休息室、甚至是去洗手间的走廊,他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半步距离,不多话、不越界、不打扰,却又无处不在。
一开始顾宴只觉得烦躁,觉得被人管束、被人盯着,浑身不自在。可到了现在,这份紧绷竟然慢慢松了下来,甚至隐隐生出一丝……习惯。
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我说了不用。”顾宴转过身,微微抬着下巴,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傲娇模样,“我有司机,有助理,用不着你天天跟在屁股后面。”
江烈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黑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你的安全,我负责。”
“我安全得很。”
“今天下午的事,不算安全。”
江烈一句话,直接堵得顾宴哑口无言。
下午那个冲上台拿着剪刀闹事的女人,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心头发紧。若不是江烈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顾宴不是不知好歹,他只是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护着,更不习惯……心里那点不受控制的悸动。
他抿了抿唇,语气硬邦邦的:“那是意外。”
“所有危险,在我这里都不是意外。”江烈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将外套披在他肩上,指尖轻轻擦过他冰凉的脖颈,“晚上降温,你容易受寒。”
那一下触碰很轻,快得像错觉。
可顾宴还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脖子,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恼羞成怒地瞪过去:“江烈!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动手动脚?我不是你的犯人,也不是你的任务,你用不着这么……这么……”
他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词。
这么上心。
这么细致。
这么……像在疼一个宝贝。
江烈看着他炸毛又强装镇定的样子,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抓不住。他收回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语气放轻:“我不动你。我只是,不想你生病。”
“我生不生病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江烈看着他,眼神认真得过分,“你不舒服,我会失职。”
顾宴被他堵得没话说。
这人永远是这样,话不多,每一句却都能精准戳中他的软肋,让他想发脾气都找不到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懒得再跟这块木头较劲,转身就往门外走:“随便你,爱跟就跟,别挡路。”
江烈没说话,沉默地跟上。
依旧是半步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能护住他,又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
后门的车道安静空旷,只有两辆车安静地停在路灯下。
司机看见顾宴出来,立刻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
顾宴弯腰准备上车,手腕却突然被轻轻握住。
不算用力,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稳定力道。
他猛地回头,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干什么?”
江烈握着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皮肤下细微跳动的脉搏,声音低沉:“这辆车刚才被人动过手脚。”
顾宴一愣:“什么?”
“轮胎螺丝被松了,刹车油管也有划痕。”江烈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开上路,时速超过六十,极容易爆胎失控。”
顾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得罪的人、挡过的路不计其数,有人想害他,并不意外。可真正听到有人要置他于死地时,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一股寒意。
小周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声音发抖:“怎、怎么会这样……谁这么恶毒啊……”
顾宴压下心头的惊怒,抬眼看向江烈:“你怎么知道的?”
“绕车检查,是习惯。”江烈松开他的手腕,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脉搏,“以后,坐我的车。”
他说着,转身走向旁边那辆不起眼的黑色SUV,动作自然地打开后座车门,微微躬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没有谄媚,没有讨好,只是最纯粹的保护。
顾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打开的车门,又看了看江烈沉静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江烈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从危险里拉出来,一次又一次不动声色地替他摆平麻烦。他嘴上嫌弃,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个人,是真的在拿命护着他。
“宴哥……”小周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要不我们就听江哥的吧,太吓人了……”
顾宴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弯腰坐进了车里。
江烈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动作流畅地发动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顾宴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眼神有些放空。他能从后视镜里看到江烈专注开车的模样,侧脸线条锋利冷硬,下颌线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沉稳有力。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却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那种安心,是在无数闪光灯和虚伪笑脸里,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顾宴没回头,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江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当过兵。”他简短回答。
“特种兵?”
“是。”
顾宴心里了然。
也难怪身手那么好,反应那么快,连车辆检查都细致到这种地步。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和纪律,根本不是普通保镖能比的。
“为什么不做了?”他又问。
这一次,江烈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宴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男人才低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任务结束,就离开了。”
没有细说,没有解释。
顾宴也没有追问。
他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更何况,他能感觉到江烈身上藏着故事,而那些故事,显然并不轻松。
车厢再次陷入安静。
可这一次,不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微妙的、带着暧昧气息的平静。
顾宴悄悄侧过头,打量着驾驶座上的男人。
灯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江烈的头发上、肩膀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长得很有攻击性,却又偏偏气质沉稳,像一座沉默的山,可靠,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顾宴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立刻收回目光,假装整理袖口,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疯了。
他一定是累糊涂了,才会对着自己的保镖心跳加速。
车子平稳驶入酒店地下车库。
江烈停好车,率先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顾宴弯腰下车,脚刚落地,就感觉到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肩上。
是江烈的外套。
带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干净又安心。
“我不冷。”顾宴想脱下来。
“披着。”江烈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不容拒绝,“车库风大。”
顾宴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藏着整片深夜的星空,而此时此刻,那片星空里,清清楚楚地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顾宴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慌忙别开眼,声音有些不自然:“……知道了。”
难得没有顶嘴,没有傲娇,没有口是心非。
江烈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温柔又浓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分寸,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进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顾宴能闻到江烈身上淡淡的气息,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温度,甚至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每一寸空气,都像是被染上了暧昧的颜色,让他心跳失控,呼吸紧绷。
他死死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恨不得下一秒就回到房间。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顾宴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去,刷卡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到了,你回去吧。”
说完,他就准备关门。
可手腕再次被轻轻拉住。
江烈的指尖温热,力道稳而轻,不让他疼,也不让他逃。
“等一下。”
顾宴回头,眼底带着一丝慌乱的恼意:“又干什么?”
江烈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盒,递到他面前:“胃药。你下午没吃多少东西,晚上容易胃疼。睡前吃一粒。”
顾宴愣住了。
他胃不好,是老毛病了,紧张、熬夜、饮食不规律都会犯疼。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就连经纪人都只是一知半解。
可江烈却记得清清楚楚。
连药的牌子,都是他常年吃的那一种。
“你……”顾宴看着那盒药,喉咙微微发紧,“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江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深邃得看不见底,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记得。”
记得。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顾宴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记得什么?
记得他的习惯?
记得他的毛病?
还是记得……更早以前的事情?
顾宴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
江烈一定认识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
可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像是有一层厚厚的雾,挡在他和过去之间。
“你到底……是谁?”顾宴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
江烈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多想立刻告诉眼前人,我是江烈,是当年那个守在你身边,说要护你一辈子的少年。
是找了你七年,念了你七年,等了你七年的江烈。
可他不能。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怕吓到他,怕他抗拒,怕他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
江烈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目光依旧平静,语气沉稳:“我是你的保镖,江烈。”
仅此而已。
顾宴盯着他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谎言,一丝破绽。可江烈的表情太淡定,眼神太坦荡,让他根本抓不到任何线索。
最终,他只能挫败地接过药盒,低声道:“……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对江烈说谢谢。
没有傲娇,没有别扭,没有口是心非。
江烈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像深夜里突然亮起的星。
“早点休息。”他松开手,慢慢后退一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你隔壁。”
顾宴一怔:“你住我隔壁?”
“公司安排。”江烈点头,“方便第一时间保护你。”
顾宴:“……”
合着这人是24小时全方位无死角看守。
他原本想吐槽,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轻轻的:“知道了。”
江烈看着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直到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顾宴才缓缓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
手里的药盒还带着江烈指尖的温度。
房间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顾宴低头看着那盒胃药,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走到床边,坐下,将药盒放在床头柜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塑料外壳。
江烈。
江烈。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悄悄生根发芽。
明明是保镖,却比任何人都要细心。
明明沉默寡言,却比任何人都要可靠。
明明只是初识,却让他生出一种……失而复得的错觉。
顾宴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还在不正常地加速。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将脸埋进枕头。
疯了。
真的疯了。
他一定是最近拍戏太累,才会对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保镖,产生这种奇怪的感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心跳,那份悸动,那份莫名的熟悉与安心,全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隔壁房间的江烈,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七年。
整整七年。
他终于再次离他这么近。
近到只隔一堵墙,近到能听到他的呼吸,近到能光明正大地照顾他,保护他。
江烈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贴在墙壁上,像是在触碰墙另一边的人。
眼底是压抑了整整七年的、滚烫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顾宴。
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你。
这一次,我会守着你,护着你,陪着你,直到永远。
夜色渐深,城市陷入沉睡。
两个心怀秘密的人,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各自心跳,各自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