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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十天 第十九天 ...

  •   第十九天
      李默站在铁匠铺里,眼睛里全是血丝。
      二十天,他只睡了不到四十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在这间四面透风的棚子里。棚顶漏风,夜里冷得人发抖,他就裹着草帘子靠墙眯一会儿,眯醒了接着干。
      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他试了四十七次。
      每一次炸膛,都在赌命。第一次炸的时候,碎片从他脸边擦过去,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他抹了一把,继续装填。
      铸铁管太脆,炸;太厚,喷不出来;太薄,喷到一半自己碎了。他带着三个铁匠,打了十六根管子,废了十五根。
      还剩最后一根。
      明天就是期限。
      “师父。”阿钝蹲在墙角,眼睛还是那么亮,但亮里带了点别的——是怕,也是信,“要不……咱跑吧?”
      李默没理他。
      他盯着手里的铁管,脑子里飞速计算:
      硝75,硫10,炭15。这是□□的黄金配比。铸铁壁厚三分,前段收口五分,引线孔直径两分。这些数据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问题是——
      这个时代的铁,杂质太多。
      这个时代的硝石,纯度不够。
      这个时代的人,在用命换每一次试错。
      他想起自己实验室里的那些设备——高精度天平、粉碎机、压力测试仪。那些东西现在离他一千多年。
      他只有这双手,和这根铁管。
      还有脑子里那些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师父!”阿钝突然跳起来,“外面来人了!”
      李默抬头。
      棚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冯道。
      他穿着一身便服,身后只跟了一个亲兵。手里提着一壶酒。
      “还剩一天。”冯道说,“老夫来送酒。”
      李默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往铁管里填火药。手很稳,像是没看见来人。
      冯道也不恼,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李默的动作。
      棚子里光线暗,只有一盏油灯——不是人油,是菜籽油,火苗忽明忽暗。李默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一具还没死的骷髅。
      “硝、磺、炭。”冯道说,“我让人查过古书,唐朝的《丹经》里就有。道士炼丹用的,炸死过不少人。”
      李默“嗯”了一声。
      “可道士炸死了,就说是火候不对。”冯道继续说,“没人想过,是这三样东西的比例不对。”
      李默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冯道看着他的反应,眼睛又眯了起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像猎人看见了猎物,又像猎物看见了猎人。
      “你知道比例?”
      “知道。”
      “从哪儿知道的?”
      李默抬起头,看着冯道。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相国,”他说,“你信有老天爷吗?”
      冯道一愣。
      “我不信。”李默说,“但有时候,老天爷会挑一个人,往他脑子里塞点东西。”
      冯道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追问,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不是信,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棚子外面,天已经快黑了。风刮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远处又在烧人油。那股味道已经浸透了李默的衣服、头发、皮肤,怎么洗都洗不掉。
      冯道突然站起来,走到李默面前。
      “明天,”他说,“节帅会来亲自验货。不只是他,还有一个人。”
      “谁?”
      “契丹使者。”
      李默的手彻底停住了。
      冯道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契丹人也听说你的事了。他们派了使者来,带着他们自己的‘震天雷’——从渤海国抢来的配方,据说是从大唐学过去的。”
      李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以为契丹人要的是震天雷?”冯道蹲下来,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要的是会造震天雷的你。”
      “当年安禄山的铁匠营,”冯道顿了顿,“三百多人,一夜之间被契丹人端走。那些铁匠后来怎么样了?死在自己打的刀下——给契丹人打的刀。”
      李默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矿坑里的那些童工。那些被契丹人掳走的孩子,他在煤窑边上见过一个——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眼睛已经不会转了。契丹人把他当牲口使,等他死了,就扔在矿坑外面喂狼。
      那孩子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煤。
      “明天,”冯道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如果你的东西不如契丹人的,节帅不会活埋你——他会把你送给契丹人。契丹人最近缺铁匠,但他们不缺活着的铁匠——他们要的是能拆开看的。”
      李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填火药。
      手还是稳的。
      冯道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你不怕?”
      李默说:“怕。”
      “那你还……”
      “相国。”李默打断他,没有抬头,“你知道这十九天,我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冯道没说话。
      李默把最后一撮火药填进去,封好口,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血丝,只有一种很亮的光。
      “我想的不是怎么活。”他说,“我想的是——契丹人要是也有这东西,明年这时候,会有多少人被人油灯照着脸挖煤?”
      冯道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李默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试探,是某种很深很深的、藏了很多年的东西。像一块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冯道开口,又停住。
      棚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是远处的矿坑在放炮——用人挖的那种炮,一镐一镐,硬生生从石头里抠煤。
      李默想起那个攥着煤块死去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契丹人拿到这个配方,死的就不只是几个童工。
      是成千上万个。
      是像阿钝这么大的孩子,在契丹人的铁匠营里,死在自己打的刀下。
      “相国。”他站起来,捧着那根铁管,走出棚子。
      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竖着一个草靶子,靶子上绑着一副铁甲——真正的铁甲,两层,契丹骑兵标配。
      他把铁管架好,点燃引线。
      “嗞——”
      引线烧进去的那几秒,长得像一辈子。
      李默站在那里,看着那根燃烧的引线,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站在矿场里,看着那盏人油灯。
      那时候他想的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
      也可以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
      但此刻,火光喷出去的那一刻,他想——
      至少,得先让自己不被杀。
      至少,得让这东西,先攥在自己人手里。
      “轰!!!”
      火光喷出去三丈远,直接撞在铁甲上。
      铁甲碎了。不是崩裂,是碎成一片一片的,飞出去十几步远。有一片落在李默脚边,还带着焦糊的热气。
      阿钝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冯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硝烟散尽之后,李默转过身,看着冯道。
      “相国,”他说,“酒呢?”
      冯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壶。壶还在,但壶里的酒——刚才那一声炸,吓得他手一抖,全洒了。
      他愣了半天,突然笑了。
      是那种很多年没笑过的笑。笑着笑着,眼角有东西一闪。李默没看清是什么,也许是光,也许不是。
      “好。”他说,“好!”
      他一把抓住李默的手腕。
      那只手很瘦,但力气大得惊人。
      “明天,你就这么给节帅看。看完了——”
      冯道的眼睛里闪着光。
      “看完了,老夫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人。”冯道说,“一个比你还能做梦的人。”
      李默想问是谁。
      但冯道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壶酒,”他说,“明天补给你。”
      李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阿钝终于站起来,凑过来小声问:“师父,啥人啊?比你还……还能做梦?”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手里的铁管。管身还烫着,在手心里留下一道红印。
      远处,那盏人油灯还亮着。
      但今夜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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