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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丈 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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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高平城外,后唐大营。
李默跪在中军帐前,脖子上架着三把刀。地上的土被血浸过,踩上去发粘。他跪的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
帐帘掀开,一个人走出来。
石敬瑭。河东节度使,未来的后晋高祖。他穿着一身常服,没披甲,但走出来的时候,李默觉得周围的空气都紧了。
他用看牲口的眼神打量着李默。
“你说你能让本帅的刀长三丈?”
李默点头。
“刀长三丈,怎么使?”
“不用手使。”李默说,“用火。”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根粗粗的管子,管子一头是圆球,一头是木柄。线条歪歪扭扭,是他这三天趴在地上画的。
“这叫震天雷。”李默说,“铸铁为管,内填火药,封口留孔。点着之后,喷火三丈,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石敬瑭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画的?”
“是。”
“你见过?”
“见过。”李默说,“在梦里。”
旁边一个穿文官袍的中年人突然笑出声来。他看起来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睛却亮得吓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梦里的东西,也敢拿来献给节帅?”那人说,“你可知道,欺瞒节帅是什么罪?”
李默看着这个人。
能在中军帐前站着说话,敢在这种场合插嘴,绝对不是普通人。果然,石敬瑭开口了:
“冯相国,你觉得这是欺瞒?”
冯道。
三朝元老。当世第一能臣。
李默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这个人在历史上号称“不倒翁”,伺候过十二个皇帝,被骂了一千年墙头草。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李默感受到的只有一种压迫感——那种把所有人都看透了、但什么都不说破的压迫感。冯道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像一张摊开在案板上的图纸,每一根线条都被看透了。
冯道走到李默面前,弯腰捡起那张纸。
“画得不错。”他说,“可你知道,我们试过火药。炸起来声响大,吓唬人还行,真打仗——崩不破甲,烧不着人,就是个响炮仗。”
李默说:“那是因为配方不对。”
冯道眉毛一挑:“哦?”
李默说:“一硝二磺三木炭,那是道士炼丹的说法。要杀人,得换。”
“换什么?”
“比例。”
冯道没说话。他蹲下来,平视着李默。
这个姿势让李默愣了一下——一个三朝元老,蹲在一个跪着的铁匠面前。
“你跪着,我蹲着。”冯道说,“咱俩现在一样高。你说的话,我听得见。”
李默看着他的眼睛。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双眼睛不只是亮——是深。深得看不见底。
“给我一硝、二磺、三木炭,”李默说,“给我铸铁的匠人,给我二十天。我能让相国亲眼看见,什么叫‘人马俱碎’。”
冯道没回答,转头看向石敬瑭。
石敬瑭沉默了很久。帐外的风刮得旗子猎猎作响。远处隐隐传来号角声——契丹人的号角。
“给他。”石敬瑭说,“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做不出来,活埋。”
刀从李默脖子上撤下来。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是稳住了。血痕还在脖子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走出大营的时候,冯道跟了出来。
“年轻人。”冯道站在他身后,“你刚才说‘梦里的东西’——老夫活了五十年,见过说梦话的,没见过把梦话说得这么像真话的。”
李默没回头。
“所以相国信了?”
“我没说信。”冯道说,“我只是想看看,你一个将作监的铁匠,凭什么敢用命赌一张破纸。”
李默终于回头。
他看着这个历史上被骂了一千年的“奸臣”。冯道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袍角,衣袂翻飞。身后是中军大营,是刀枪剑戟,是随时可能打过来的契丹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三朝元老,比他更孤独。
“相国,”李默说,“你知道将作监每年要死多少铁匠吗?”
冯道没回答。
“三百二十七人。”李默说,“去年一年,光是给节度使大人打刀枪,就累死、炸死、被监工打死了三百二十七人。这些人死之前,最后一顿饭吃的什么,相国知道吗?”
冯道还是没说话。
“人油。”李默说,“节度使大人的煤矿里,用死囚熬出来的油,掺在饭里,省粮食。”
冯道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那个矿里出来的?”
“是。”
“所以你恨。”
“我不恨。”李默说,“我只是明白了——在这个世道,谁手里有铁,谁说了算。谁手里有比铁更硬的东西,谁就永远说了算。”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只是说:
“相国,二十天后要是没成,活埋的时候,您不用来送酒。”
冯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旁边的亲兵小声问:“相国,要不要盯着他?”
冯道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这小子是个人物。是人物,就会自己长出来。”
顿了顿,他又说:
“二十天后要是真成了,记得告诉我。要是没成——”
他看着李默消失的方向,没有把话说完。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的焦糊味。
又是人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