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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契丹使者 第二十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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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
天亮之前,李默站在铁匠铺外面,看着东边的云层慢慢变白。
一夜没睡。
不是不敢睡,是睡不着。他把最后一根铁管擦了又擦,检查了十几遍引线的干燥程度,确认火药装填得严丝合缝。阿钝蹲在墙角睡着了,缩成一团,像个没人要的破布包袱。
远处传来号角声。
不是后唐的号角——是契丹人的。那种声音低沉、悠长,像狼在远处叫。
李默听了一夜。
“睡不着?”
身后传来声音。李默没回头。
冯道从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酒壶。这回不是空的。
“补你的。”他把酒壶递过来。
李默接过,喝了一口。辣,烈,呛得喉咙发疼。他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就不喝,到了这个时代更不敢喝,怕喝醉了被人当油烧。
“相国也一夜没睡?”
冯道站到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老夫活到这个岁数,觉本来就少。”他说,“今天更睡不着。”
“怕我输?”
“怕你赢。”
李默转过头看他。
冯道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个五十岁的老人。
“赢有什么好怕的?”
冯道笑了一下,没回答。
远处又传来号角声。这回近了。
“来了。”冯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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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前,立了一座木台。
台高三尺,宽两丈,台面上铺着黄土。台子左边站着后唐的将领,右边站着几个穿皮袍的人——契丹使者。
李默被带到台下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台上的大人物,是那几个契丹人。
三个。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拉到下巴,把脸分成两半。他站在那儿,腰板挺直,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来,落在李默身上。
李默没躲。
两道目光撞在一起,刀疤脸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人不舒服,像狼看见羊。
“就是他?”刀疤脸用汉话问,口音很重,“会做梦的那个?”
没人回答。
石敬瑭坐在台上正中间,手里转着两个铁球,没说话。冯道站在他侧后方,也没说话。
李默站在台下,等着。
他注意到冯道刚才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别人可能没看见。但李默看见了。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想起什么。
他来不及想那是什么意思。
刀疤脸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他把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根铁管——比李默做的粗一点,短一点,管壁上有裂纹。
“渤海国的震天雷。”刀疤脸说,“十年前从大唐学的配方。我们试过,能响,能吓人——也就这些。”
他把那根铁管拿起来,随手扔到台下,砸在地上,滚到李默脚边。
“听说你做的,比这个强?”
李默低头看着那根铁管。
渤海国的配方。十年前的工艺。管壁上的裂纹说明火药配比不对,炸膛了。这种程度,确实只能吓人。
他抬起头,看着刀疤脸。
“能试试吗?”
刀疤脸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粗粝,像砂石摩擦。
“有意思!”他转向石敬瑭,“节帅,你这个铁匠,敢当着我的面试?不怕被我学了去?”
石敬瑭手里的铁球停了一下。
冯道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李默先说话了:
“学了去?”
他看着刀疤脸,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学得会吗?”
台下一片死寂。
刀疤脸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的契丹人脸色变了,手按上刀柄。
李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知道这一句话可能让他走不出这个大营。
但他更知道另一件事——
冯道刚才说的那句话,他想明白了。
“怕你赢。”
冯道怕的不是他赢契丹人。冯道怕的是他赢了之后,契丹人会把他当成更大的威胁。冯道怕的是,今天这场“验货”,不管输赢,他都可能走不了。
所以,不如让契丹人知道——
就算学了去,也学不会。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又笑了。
这回笑的不一样了——不是狼看羊,是猎人看见一头值得追的猎物。
“好。”他说,“你试。我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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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走上木台。
他把自己的铁管架在台中央,对准五十步外的一块木靶——木靶上绑着一副铁甲,两层,真正的契丹骑兵甲。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后唐的将领、契丹的使者、中军的亲兵、还有那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工匠和民夫。
阿钝挤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李默蹲下来,检查引线。
他的手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
他想起了那盏人油灯。想起了矿坑口喷出来的火球。想起了那三个被推进火里的人,还在动的样子。
“嗞——”
引线点燃。
那几秒长得像一辈子。
台下有人屏住呼吸,有人在往后退,有人捂住了耳朵。
然后——
“轰!!!”
火光喷出去三丈远,撞在铁甲上。
铁甲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了。碎片飞出去十几步远,有一片落在刀疤脸脚下,插进土里,还在冒烟。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炸了。有人在叫,有人在跳,有人在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
李默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在实验室里第一次成功调试蒸汽机。那时候他高兴得跳起来,给导师打电话,给同学发消息,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现在他只想蹲下来,把那片插进土里的碎片拔出来,看看上面的纹路。
“好!”
石敬瑭站起来,手里的铁球转得飞快。
“赏!重赏!”
刀疤脸没说话。
他走到那副铁甲的残骸旁边,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片,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起头,看着李默。
“你叫什么?”
李默没回答。
刀疤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三步。李默能闻到他身上的羊膻味,能看到他脸上那道刀疤的纹理——那是旧伤,很深,差点要了他的命。
“你叫什么?”刀疤脸又问了一遍。
“李默。”
“李默。”刀疤脸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李默没说话。
刀疤脸指了指那些碎片:“你让中原人的刀,比我们的长三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还是没说话。
刀疤脸笑了一下,这回笑里没有狼,也没有猎人。
只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意味着,”他说,“我们以后得叫你‘师父’了。”
他转身走回契丹人那边,拿起那个装渤海国震天雷的木匣子,扔给李默。
李默接住,没明白。
“送你了。”刀疤脸说,“留着当个教训——有些东西,光学会没用,得学会怎么让它变好。”
他走到石敬瑭面前,拱了拱手。
“节帅,告辞了。”
石敬瑭愣了一下:“这就走?不留下喝酒?”
“不了。”刀疤脸说,“得回去报信——告诉可汗,中原出了个会做梦的人。以后打仗,得换个打法了。”
他带着人走了。
走出大营的时候,回头看了李默一眼。
那一眼里,李默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威胁,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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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了之后,李默还站在台上。
冯道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怕了?”
李默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李默看着刀疤脸消失的方向。
“我在想,”他说,“他回去之后,会怎么跟他们可汗说。”
冯道没说话。
“他说‘得换个打法了’。”李默转过头看着冯道,“相国,你猜,他们换什么打法?”
冯道沉默了很久。
风刮过来,带着远处的焦糊味。
“偷。”冯道说,“偷你的人,偷你的图,偷你的徒弟。偷不到就买,买不到就抢。抢不到——”
他没说完。
但李默知道。
抢不到,就杀。
杀到你绝种为止。
“所以,”冯道看着他,“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对——学了去,学得会吗?”
李默没回答。
冯道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汴。
“这是……”
“老夫送你的那个人。”冯道说,“不在河东,在汴梁。”
李默看着那块木牌。
“那个人……是谁?”
冯道笑了,这回笑里有一种李默看不懂的东西。
“一个比你还能做梦的人。”他说,“但我不确定,他做的是救人的梦,还是杀人的梦。”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他叫郭荣。我的学生。”
李默愣了一下。
冯道没再解释。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你那个徒弟,叫阿钝的——他看着笨,其实不笨。带着。”
李默看着他的背影。
冯道的学生。郭荣。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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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回到铁匠铺的时候,阿钝正蹲在地上,把那片插进土里的铁甲碎片拔出来。
“师父!”他看见李默,眼睛亮得吓人,“你看!这片还能用!磨一磨能当刀使!”
李默接过那片碎片。
还烫着,在手心里留下一道红印。
“阿钝。”他说。
“嗯?”
“收拾东西。”
阿钝愣了一下:“去哪儿?”
李默看着手里的木牌,上面那个“汴”字在阳光下反着光。
“汴梁。”
“啥时候?”
“现在。”
阿钝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脸上没有任何犹豫。
“好。”
李默看着他。
这个孩子,从矿里跟着他出来,到现在——没问过一句为什么。
“你就不问问,去汴梁干什么?”
阿钝想了想,咧嘴笑了。
“师父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师父干啥,我就干啥。问那么多干啥?反正问了也听不懂。”
李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是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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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两匹马出了大营,一路向东。
李默骑着马,阿钝抱着包袱坐在另一匹马上。包袱里装着那根震天雷的铁管,那片铁甲碎片,还有冯道给的那块木牌。
月亮升起来,照着前面的路。
阿钝忽然问:“师父,汴梁远吗?”
“远。”
“那得走多久?”
“不知道。”
阿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师父,那个比你还……还能做梦的人,是谁啊?”
李默看着前面的路。
“叫郭荣。”他说,“冯相国的学生。”
阿钝愣了一下。
“名字倒是挺好听的。”他说,“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李默没回答。
他想起冯道说的那句话——“他做的是救人的梦,还是杀人的梦。”
“见了才知道。”他说。
马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李默回头看了一眼。
河东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
还有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淡,淡到快要闻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股味道,永远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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