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徒弟，养小人，然后躺成神》在桃夭夭

13、神明 皆是神赐

　　吼声穿透街巷，不过片刻，一道挺拔身影快步奔来。

　　卫风扛着粗木椽子，撸起古铜色手臂，大步疾奔而来。他一眼看见被毁的田垄，怒火暴起，声如惊雷：
　　“全都住手！谁再动一下，别怪我不客气！”

　　流民们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停下动作，可饿得发绿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湿田的水，半步不肯退。

　　赵大硬着头皮上前作揖：“壮士，俺们实在没办法，一路逃荒死了大半人，只求一口水、一块活命地，别无奢求。”

　　卫风眸光发冷，指了指脚下被踩烂的种子：“求活命可以，为何先毁旁人春耕？全村人熬过冬荒，拼死挖渠垦地，凭什么让你们白抢白占？”

　　陈石头当即梗着脖子顶嘴：“你们村人少地多，占着这么好的水源，凭啥不分给难民？你们日子好过，就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卫风气得发笑，手上椽子重重往地上一磕，“大旱三年，我们村也饿殍遍地，也是硬生生熬过来的！我们凭血汗挣来的安稳日子，凭什么让你们凭空糟蹋？”

　　两人对峙不下，火气越吵越烈，眼看就要动手拉扯，一道温和平稳的声音适时传来。

　　“诸位莫要动气，有话好好说。”

　　谢玉踏着泥泞快步走来，青衫沾了尘土，快步走到卫风身侧，先轻轻抬手按住卫风紧绷的胳膊，再转头看向一众流民。

　　谢玉看向赵大，拱手礼让：“这位大哥，我知晓你们逃荒不易，绝境之下才失了分寸。只是春耕关乎全村半年口粮，青苗踩坏，全村老小都要挨饿，还请体谅难处。”

　　赵大闻言一怔，紧绷的神色缓和几分：“公子，那你们肯给我们一口吃食？”

　　“自然肯。村中有备下净水热粥，诸位先去饱腹歇脚。只是有言在先，水和田都是全村共有，绝不能强抢。愿意守村规，便好说好商量。”

　　流民们又惊又喜，纷纷点头应下。唯有陈石头依旧满心戒备，抿唇不语，却也不再闹事。

　　卫风压低声音，满脸不赞同：“你真要好心收留？这群人来路不明，野性难驯，还毁了咱们的春种，留着早晚是隐患。”

　　谢玉侧头，低声回劝：“我知晓你顾虑周全，可他们只是穷苦农人，不是盗匪。如今四方村落皆空，流民遍地，咱们今日硬生生赶走他们，他们走投无路，日后必定纠结更多流民来劫掠，反倒后患无穷。眼下春耕缺人手，留下他们，也算两全。”

　　卫风脸色沉沉，依旧满心抵触，却也知晓谢玉说得在理，只冷声道：“这事咱俩说了不算，去找谢伯定夺。”

　　二人一前一后，并肩往村中老槐树走去，留下二牛照看流民，暂且安抚安顿。

　　谢伯听完，先先看向卫风：“卫风，你是村里最强的猎手，护村护地你从来尽心尽力，我明白你的顾虑。可做人守村，不能只靠力气棍棒，还要留几分善心。”

　　卫风抿唇抱臂，依旧不肯松口：“可他们毁了青苗，来路难测，万一心怀歹意，连累全村怎么办？”

　　谢玉有些顾虑，“谢伯，人心好歹暂且不论。咱们村能有水、有田、安稳度日，全靠神明庇佑，每一寸水土、每一粒存粮，皆是神恩所赐。如今我们擅自收留十几名外来流民，占用神赐资源，万一触怒神明，降下责罚，全村都要遭殃。”

　　这话一出，三人皆是沉默。

　　卫风神色一凛，当即点头附和：“谢玉说得没错，这才是大事。流民是小事，惹怒神明，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谢伯沉吟良久，望着村外刚安顿好的流民，又看了看村里长势正好的青苗，缓缓开口：“空屋还有许多，粮食省着吃，撑到夏收不成问题。人心都是肉长的，流民实在可怜，我于心不忍驱赶。”

　　话锋一转，他神色凝重起来：“但谢玉说得最要紧，神恩不可轻用，人情不可越界。收留外人，的确不能咱们私下做主。”

　　谢玉当即躬身：“那依谢伯之意？”

　　谢伯抬眼望向村后小土坡，沉声吩咐：“今夜夜深人静，你带上阿念去祭坛焚香祷告，诚心请示神明。问问神意，流民可留不可留。”

　　谢玉郑重应下：“今夜便去问神明。”

　　卫风站在一旁，心想神明若是摇头，明日便立刻赶走流民，绝不留情。

　　流民们在村口蹲了一地。

　　赵大蹲在最前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上那一小片被踩烂的青苗发呆。饥荒这么久，没吃一顿饱饭，他的胃像被人攥着，一揪一揪地疼。

　　谢玉和卫风走回来。

　　卫风还沉着脸，心底的抵触从未消散，乱世人心叵测，贸然接纳一群来路不明的外人，于安稳度日的村子而言，本就是莫大的隐患。

　　赵大看见他们，赶紧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又被牛二制止，退回去。

　　谢玉走到流民面前，站定，把田亩册子递给身后的卫风，然后对赵大点了点头。

　　“大哥，让你们久等了。”

　　“不敢不敢，叫俺赵大就好。”

　　“好，赵大，跟我来。先去洗手洗脸。”

　　谢玉说完转身朝村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一进村牌坊，就见两个大水缸，水缸蒙了一层布，旁边放着三只木盆，盆沿搭着干净的麻布巾，这是平日里给下田劳作回来的人洗净的用。

　　谢玉掀开一个水缸的麻布，用木瓢舀水。水从瓢沿倾泻而下，落进木盆里，哗啦啦地响，溅起细细的水花。

　　这一幕看直所有村民的眼睛。

　　三年大旱，赤地千里。
　　别处的水贵如黄金，泥水浑汤都要省之又省，一碗残水，往往要一家老小分饮三日，连润湿嘴唇都舍不得挥霍半分。

　　可眼前，这样清透干净的水只是用来洗脸净手？
　　极致的冲击和心疼席卷全身。

　　赵大下意识一步步往前挪，双腿虚软打颤，膝盖酸麻无力，整个人缓缓蹲伏下去，干枯皲裂的手颤巍巍抬起，几乎要触碰到微凉的水面。

　　谢玉提醒：“这是净面洗手的清水，并非饮用之水。”

　　赵大僵在原地，缓缓抬头望向身前的青年。谢玉眉目温润，眼底干净澄澈，没有鄙夷，平静温和地与他对视。

　　“公子，这般干净的好水，怎舍得用来洗漱？”

　　“是啊，公子，连年大旱，俺们那边，但凡能入口的水，都要视若珍宝，半点不敢糟蹋。这样清亮的水，俺…俺实在舍不得用来擦洗尘土。”

　　“这不是糟蹋水么，会遭天谴吧。”

　　谢玉沉默片刻，他蹲下来和赵大平视，把木盆往赵大面前推了推。

　　“我们村落承蒙神明庇佑，方能避开大旱，水土丰润，衣食安稳。神明爱洁净，不喜污浊狼狈之人。你们洗净风尘，眉目清爽，才算是守了此地的规矩。”

　　“神明？”赵大喃喃重复二字，眼底满是茫然和错愕。乱世求神多年，香火不断，祷告不休，可神明从未垂怜过半分。

　　“嗯。”谢玉站起来，指了指小土坡方向，“村中良田水，存粮衣物，四时安稳，皆是神恩所赐。你们既踏入这片神佑之地，便要恪守神定的规矩。”

　　人群后方，年少气盛的陈石头当即皱起眉头，一路逃难，见惯了庙宇荒芜、神佛无灵，他早已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说辞。

　　“什么神明？俺们走遍北地百里村落，村村断壁残垣，户户饿殍遍野，从来没见过什么神能救人活命，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罢了。”

　　谢玉没有看他，只是把木盆里的水又舀了一瓢，慢慢倒进另一只盆里，水声哗哗的。

　　“你们现在见到了。”

　　“……”
　　陈石头还想顶嘴，被赵大一把拽住，沉沉地瞪了他一眼。绝境求生，容不得肆意妄言，能有一方容身之地，一口温饱，已是天大的恩赐，万万不能再惹恼此地之人。

　　“闭嘴。”赵大低声呵斥，“都安分洗净，莫要多言。”

　　说完，他率先将双手缓缓浸入清水中，冲刷掉干裂血渍与厚重泥垢，连日跋涉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汪清水缓缓抚平。

　　他细细揉搓着掌心厚茧，一点点剔去指甲缝里积攒的黑泥，随后掬起一捧凉水，轻轻泼在干裂的面颊上。清冽的水流漫过皲裂的唇角，抚过风吹日晒留下的伤痕。

　　他垂眸望向水面倒映出的人影，面色蜡黄枯槁，眼窝深陷，满身狼狈不堪，眼眶泛红，酸涩的情绪堵在心口，说不清是委屈，是庆幸，还是对命运的无奈。

　　另一边，陈石头蹲在第二只木盆旁，反复犹豫，迟迟不敢落下。

　　长久的缺水刻入本能，他打从心底畏惧浪费水源，哪怕只是一盆洗漱的清水，也让他满心惶恐。

　　他侧身凑近赵大，满心不解地低语：“赵哥，洗完的水，该如何处置？这般好水，若是直接泼洒在地，太过可惜。”

　　即便在干旱前，他们的认知里，水必要反复利用，浇灌土地、喂养牲畜，绝不能随意挥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