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徒弟，养小人，然后躺成神》在桃夭夭

14、真有神明吗 人会忘

　　谢玉将二人的耳语尽收耳中，指向墙角一只糊着干泥的旧木桶，“洗漱后的污水尽数倒入桶中，积攒起来浇灌菜地菜园，皆不会浪费。”

　　陈石头看着那只破木桶，桶底还糊着干泥巴。心底五味杂陈，这个村子里，连洗过脸的水都不浪费，可他们却舍得拿出干净的水给外人洗脸。

　　这样的落差让他羞愧不已，所有的戾气不服，悄然消散。

　　一众流民纷纷效仿，人人动作轻柔珍重，生怕溅出一滴水，生怕糟蹋这份来之不易的馈赠。

　　片刻后，众人尽数洗漱完毕。

　　赵大拿起一旁柔软的麻布巾，细细擦干双手。
　　他恍惚想起多年前岁月安稳时，自家院中悬挂的洁面布巾，烟火寻常，岁月静好。那样安稳的日子，早已在连年大旱里碎成泡影，如今回想，竟像是隔了一世的幻梦。

　　“你们随我来吧。”谢玉温和开口，打破他的沉湎，“先填饱腹腹，再安下心绪。”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四张桌。

　　阿念正蹲在桌边摆碗，念恩绑在背上，小手攥着她的头发，嘴里吐着泡泡。她把碗一个一个地摆好，数了数，又加了几只，再数，再加，她不会算数，就一个一个地摆，摆到觉得够了为止。

　　墙根下，李木匠盯着每一个流民来回审视。

　　他不善言辞，心思却格外缜密，目光掠过每个人的手掌、神态举止。常年劳作的厚茧、饱经苦难的憔悴一一落入眼底。

　　他分得清农人本分，辨得清人心善恶，沉默的审视之下，暗自掂量着收留外人的利弊。

　　待细细打量完毕，他悄无声息转身退去，将一切交由后生们定夺。

　　谢玉带着流民在矮桌前坐下来，平时大人们务农，阿念和一些孩童都会提前摆放碗筷，等待三餐神明投喂的吃食。

　　其实村里同龄孩童只有两个，及两岁的念恩。

　　念恩是阿念的弟弟，几月前母亲撒手人寰，留下他们两姐弟，谢玉也是一人，索性与他两一同吃住，彼此有个照应。

　　又幸得隔日，天降甘露，给了他们生路，不至于叫他们生生饿死。

　　现下还不到神明赐吃食的时，谢玉先安排老人和孩子坐前面，把念恩从阿念背上解下来，放在一个老婆婆怀里。

　　老婆婆愕然接住软糯粉嫩的婴孩，手足无措，粗糙的手不敢轻易触碰，生怕磕碰了这般娇嫩的小娃娃。

　　娃娃也看着她，嘴一瘪，要哭。

　　“不哭不哭。”老婆婆赶紧哄，把手指伸过去，念恩攥住了，瞬间安定下来。

　　“老婆婆。”阿念鼓着圆圆的小脸，小声护短：“念恩是我的小弟弟，要好好照顾哟。”

　　谢玉拍了拍她的头。“现在是大家的弟弟。”

　　阿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孩童的心性纯粹柔软，见大家可怜，就让他们也拥有弟弟一会吧。

　　谢玉转身搬出一只陶罐。罐子不大，里面装着干粮，都是神明赐予，没吃完，晒干了存着的。

　　他把罐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麦香味飘出来。

　　赵大的鼻子动了动，使劲吸了一口气。
　　荒年数载，野菜、树皮、观音土早已是日常，掺杂糠皮、草根的粗粮都成奢望，这久违的粮香，竟成他记忆里最遥远的安稳滋味。

　　谢玉从罐子里掏出干粮，依序分发，老者为先，孩童次之，妇人随后，最后才是壮年男子，人手一块。

　　“先垫垫肚子，久不进食，不易吃多。”

　　“公子，这般白净细腻，是俺们往年丰收之年，都舍不得常吃的好物。”

　　“谢谢公子。”

　　“公子，真给俺们吃吗？”

　　“吃吧，不必拘谨。”

　　赵大双手捧着麦饼，细细嗅闻那清甜的麦香，积压多日的委屈苦难瞬间破防，眼泪滚落，小口小口吃着，他不敢大口吞咽，一点点细细抿尝，将这份来之不易的甘甜，记在心底。

　　陈石头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一块饼吃完了。他舔了舔手指，看着桌上的饼，饥饿本能驱使着他想要再多求取，可骨子里的自尊和方才的愧疚，死死拦住了他的动作，不敢伸手。

　　“吃完了？”谢玉走过来，又递给他一块，“慢慢吃，别噎着。”

　　陈石头抬头，撞进青年温和的眼眸，心底一涩。他素来桀骜强硬，从不轻易低头示弱，可此刻，一块白面饼，一份不问过往的善意，轻易击溃了他所有的防备和戾气。

　　“…谢谢。”

　　他默默接过麦饼，低头小口咀嚼，他终于知晓，世间真的有人，身在安稳，却不忘怜悯苦难。

　　不多时，稀粥也尽数分完。赵大把碗舔了一遍，舔得碗底锃亮，连日的饥寒交迫终于得以缓解。

　　他放下碗，来到谢玉身前，双膝一跪。

　　“公子大德，恩同再造。求您发发善心，收留俺们这一行人，俺们愿日日劳作，勤恳耕耘，绝不惹是生非，只求一方落脚之地，活下去就好。”

　　随着他双膝落地，身后十几名流民纷纷随之跪倒，磕头声响沉闷。妇人抱紧怀中瘦弱的孩童，含泪哀求，老者佝偻脊背重重叩首。

　　谢玉蹲下来，扶住赵大的胳膊，把他往起拉。

　　“大哥，不要跪我，我不是能做主的人。”

　　“那谁能做主？”赵大泪眼朦胧，迫切追问，“是村中长老，还是地方官吏？只要能让俺们留下，俺们什么苦都能吃。”

　　谢玉心里发笑，什么地方官吏早就卷良逃跑了。
　　他抬头看天，渐渐缓下脸，轻声说。

　　“此地与众不同，不受凡俗规矩管束。你们能否长久落脚，不由人定，只由神定。”

　　一句话让所有人怔住。

　　莫不是拒绝找不到理由，可…赵大仰头望着空茫的天际，心底茫然又惶恐。

　　神明二字，太过缥缈虚无，若是神明不肯应允，他们一行人，又该去往何处？
　　茫茫旱土，四方荒芜，终究难逃饿死冻死的结局。

　　“公子，神明…当真知晓俺们的存在吗？”

　　“知晓。世间万物，众生疾苦，神明皆看在眼里。”

　　院落之外，卫风始终独自抱臂而立，静静伫立在树荫之下，将院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这群流民捧着一块麦饼泪流满面，卑微求留，坚硬冷硬的心，悄然泛起一丝松动。

　　但他依旧不愿接纳外人，害怕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村子，被外来之人打破平衡。

　　李木匠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侧头看向心事重重的少年。

　　“卫风，你怎么看？”

　　“我不想留他们。”
　　“可谢玉说得对，赶走了，他们还会来。来更多的人，抢得更凶。”

　　李木匠：“那你是不想留，还是怕？”

　　卫风转过头，“我怕他们贪得无厌，人心难测。”

　　李木匠看着他，缓缓戳破他深藏的心事，“你是怕神明多了牵挂，便会冷落了我们。你怕来之不易的安稳，凭空被外人分走大半。”

　　“……”卫风抿紧薄唇，无从辩驳。

　　李木匠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开。有些心结，唯有时间和神意，才能慢慢化解。

　　“神不会。”

　　“你确定？”

　　卫风追上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回想初降神恩，谢玉瘦得像根竹竿，嘴唇干裂出血，蹲在树下用木炭在石板上写字。

　　卫风当时问他：“你写这干什么？”
　　谢玉说：“记下来。免得以后忘了。”

　　卫风说：“谁会忘？”
　　谢玉说：“人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