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左手边》谢如晦

8、离别之前 离别之前

　　八月底，开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林声开始失眠。

　　明明困得要死，一躺下脑子里就乱七八糟的——南京远不远？宿舍几个人？宋词会不会不习惯？他们会不会被分到不同的校区？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凌晨两点，他给宋词发消息：

　　「睡了吗？」

　　那边秒回：「没。」

　　「你也失眠？」

　　「嗯。」

　　林声盯着屏幕，忽然想见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他爬起来，穿着拖鞋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妈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传来：“大半夜的去哪儿？”

　　林声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他妈靠在卧室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

　　“我……”他张了张嘴，“去宋词那儿。”

　　他妈看了他三秒，叹了口气。

　　“去吧。”她说，“早点回来——算了，别回来了，省得折腾。”

　　林声愣了一下：“妈……”

　　“行了行了，”他妈摆摆手，“明天记得回来吃早饭。”

　　林声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

　　“好。”他说。

　　他打开门，轻手轻脚地上楼。三楼的门虚掩着，露出一线光——宋词给他留的门。

　　他推开门，走进宋词的房间。

　　宋词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林声没回答，直接走过去，钻进他被窝里。

　　宋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想我了？”

　　林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宋词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说话。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衬得夜晚格外安静。

　　过了很久，林声忽然开口：“宋词。”

　　“嗯？”

　　“你怕不怕？”

　　宋词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你怕什么？”

　　林声想了想，说：“怕不适应，怕不习惯，怕……怕我们不在一个校区。”

　　宋词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南大和南师大，”林声继续说，“我查过地图了，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万一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宋词打断他。

　　林声抬起头，看着他。

　　宋词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林声，”他说，“四十分钟而已。我想见你，四十分钟算什么？四个小时我也去。”

　　林声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是……”

　　“没有可是。”宋词说，“我们在一起，不是在同一个学校，是在同一个城市。这个城市那么大，有四十分钟的地铁，有共享单车，有公交车——想见一个人，怎么都能见到。”

　　他看着林声，眼睛很亮。

　　“你信不信我？”

　　林声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信。”他说。

　　宋词笑了，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就别想了，”他说，“睡觉。”

　　林声点点头，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宋词。”

　　“嗯？”

　　“你会不会……喜欢上别人？”

　　宋词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林声，表情有点复杂。

　　“林声，”他说，“你是不是傻？”

　　林声没说话。

　　宋词叹了口气，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你给我听好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宋词这辈子，就喜欢你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别人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声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可是……”

　　“没有可是。”宋词说，“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可以写保证书，可以按手印，可以发毒誓——你要是想，我现在就从窗户跳下去证明给你看。”

　　说着，他作势要爬起来。

　　林声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他：“你疯了！”

　　宋词被他拽回来，顺势又把他搂进怀里，笑得一脸狡黠：“那你还担心吗？”

　　林声瞪着他，气得想咬他。

　　可气着气着，又笑了。

　　“傻子。”他说。

　　“嗯，你家的傻子。”宋词理直气壮。

　　林声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了。

　　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林声闭上眼睛，闻着宋词身上熟悉的味道，终于有了困意。

　　——

　　第二天早上，林声是被宋词妈妈的声音吵醒的。

　　“小词！起床了！不是说今天要去买——”

　　话音戛然而止。

　　林声睁开眼，正好对上宋词妈妈站在门口，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们。

　　他低头一看——宋词正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一条腿压在他腿上，一条胳膊搂着他腰，脸埋在他颈窝里，睡得正香。

　　林声的脸腾地红了。

　　“阿、阿姨……”

　　宋词妈妈深吸一口气，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外走。

　　“醒了就起来吃早饭，”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买完东西早点回来，下午你爸回来。”

　　门关上了。

　　林声松了一口气，推了推宋词：“醒醒，你妈看见了。”

　　宋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什么？”

　　“看见你抱着我。”

　　“哦。”宋词应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胳膊反而收得更紧，“看见就看见，又不是第一次。”

　　林声：“……”

　　他决定不跟这个人讲道理了。

　　——

　　吃完早饭，两个人出门买东西。

　　宋词妈妈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毛巾、牙刷、脸盆、拖鞋、衣架、被套……全是大学宿舍要用的东西。

　　林声看着那张清单，有点恍惚。

　　真的要走了。

　　“发什么呆？”宋词在旁边戳了戳他，“走啊。”

　　林声回过神，跟上去。

　　超市里人很多，都是跟她们一样来采购的家长和学生。林声推着购物车，宋词在旁边念清单，一件件往车里扔。

　　“毛巾——你喜欢纯棉的还是纱布的？”

　　“都行。”

　　“牙刷——软毛的还是中毛的？”

　　“都行。”

　　“洗发水——你用什么牌子？”

　　“跟你一样就行。”

　　宋词停下来，看着他。

　　林声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

　　“林声，”宋词说，“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主见？”

　　林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在你面前，”他说，“我不需要主见。”

　　宋词看着他，眼神软了一下。

　　“行吧，”他转过头，继续看清单，“那以后你的东西我都包了。”

　　林声推着车，跟在他后面，嘴角弯起来。

　　买完东西，两个人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喝汽水。

　　八月底的太阳还是很毒，晒得地面发烫。林声把脚缩起来，靠在宋词肩膀上，看着人来人往。

　　“宋词。”

　　“嗯？”

　　“你说大学是什么样的？”

　　宋词想了想：“不知道，应该跟高中不一样吧。”

　　“怎么不一样？”

　　“不用穿校服，不用上早自习，不用被老师管着。”宋词说，“可以想干什么干什么。”

　　林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会不会不习惯？”

　　宋词偏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就是……”林声斟酌着措辞，“高中的时候，我们天天在一起。大学就不一样了，你会认识新的人，交新的朋友，可能……”

　　他没说下去。

　　宋词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声，”他说，“你是在吃醋吗？”

　　林声的脸腾地红了：“我没有！”

　　“你有。”宋词笑得眼睛弯起来，“你就是在吃醋，吃那些还没出现的人的醋。”

　　林声被他戳穿，恼羞成怒：“我没有！”

　　宋词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傻子，”他说，“认识新的人怎么了？交新朋友怎么了？他们再好，能有你好？”

　　林声不说话，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宋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你哭的样子，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害羞的样子——都是我的。”

　　他顿了顿。

　　“别人想见都见不到。”

　　林声的耳朵红了。

　　“行了行了，”他闷声说，“别说了。”

　　宋词笑着亲了一下他的耳朵：“好，不说。”

　　远处有鸽子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林声靠在宋词肩膀上，看着那些鸽子越飞越远，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明明这个人就在身边，明明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信，明明——

　　明明从初二那年就开始喜欢他了，喜欢到现在，早就习惯了。

　　习惯他在身边，习惯他的声音，习惯他的温度。

　　习惯他的一切。

　　“宋词。”他忽然开口。

　　“嗯？”

　　“到南京以后，我们每个周末都见面好不好？”

　　宋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不只周末，平时有空也见。我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

　　“嗯。”

　　“还有，”宋词说，“每天晚上都要视频，不管多忙。”

　　“好。”

　　“每天都要说晚安。”

　　“好。”

　　“每天都要说喜欢我。”

　　林声抬起头，看着他。

　　宋词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

　　林声瞪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去。

　　“……喜欢。”闷闷的声音从肩膀上传来。

　　宋词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也喜欢你。”他说，“最喜欢你。”

　　八月底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秋天的凉意。

　　暑假快结束了。

　　但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