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左手边》谢如晦

6、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

　　七月底，录取通知书陆续到了。

　　林声是第一个收到的。那天下午他正在午睡，被楼下的大嗓门吵醒——邮递员扯着嗓子喊：“林声！挂号信！”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穿着大裤衩就往外跑。打开门，邮递员递给他一个红色的信封，上面印着“南京师范大学”几个烫金大字。

　　他拿着那封信，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考上了。

　　他真的考上了。

　　不对——他考上的是南京，宋词呢？宋词报的也是南大，他的通知书到了吗？

　　他握着那封信，转身就往楼上跑。

　　跑到三楼，正好撞见宋词妈妈开门倒垃圾。

　　“哎，小林？”宋词妈妈看见他手里的红信封，眼睛一亮，“通知书到了？”

　　“阿姨，”林声喘着气，“宋词呢？”

　　“屋里呢，躺着。”宋词妈妈指了指里面，“他的还没到，正烦着呢，你进去陪陪他——”

　　话没说完，林声已经冲进去了。

　　宋词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宋词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表情闷闷的。

　　听见动静，宋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盯着天花板。

　　“你的到了？”他问。

　　“嗯。”林声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南师大的。”

　　“哦。”宋词应了一声，没说话。

　　林声看着他，心里有点疼。

　　他知道宋词在担心什么。虽然宋词说过改了志愿，虽然宋词妈妈说过分数够，但没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出现意外。

　　“你的也会到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宋词闷闷地说，“万一滑档了呢？”

　　“不会的。”

　　“万一呢？”

　　林声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宋词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反过来扣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林声侧过身，看着宋词的侧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他从来没见过宋词这个样子。

　　从小到大，宋词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打架不怕，考试不怕，被他妈追着打都不怕。

　　可是现在，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害怕。

　　害怕跟他分开。

　　林声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撑起身子，凑过去，在宋词脸上亲了一下。

　　宋词愣了愣，偏过头看他。

　　“干嘛？”他问。

　　“不干嘛。”林声说，“就是想亲你。”

　　宋词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林声，”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招？”

　　林声没理他，躺回去，继续握着他的手。

　　“反正我不管，”他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要是去北京，我就复读一年考北大。”

　　宋词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真的。”林声看着天花板，语气平平的，“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词忽然翻过身，把他压在床上。

　　林声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宋词盯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我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林声被他看得心慌，“怎、怎么了？”

　　宋词没说话，低下头，狠狠亲了他一口。

　　是真的“狠狠”——撞得林声嘴唇都疼了。

　　“唔——”

　　宋词亲完，把头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林声，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

　　林声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只能任他抱着。

　　“不知道。”他说。

　　“那我来告诉你。”宋词的声音闷闷的，“你特别好。好到我愿意把命给你。”

　　林声的心跳漏了一拍。

　　“宋词……”

　　“所以，”宋词抬起头，看着他，“以后不准说这种话。”

　　“什么话？”

　　“什么复读考北大之类的话。”宋词认真地看着他，“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是我的事。你不用为了我做任何事，你只要开开心心地待在我身边就行了。”

　　林声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可是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他说。

　　宋词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都是你保护我，你替我打架，你陪着我。”林声说，“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我也想保护你，想陪着你，想——”

　　他顿了顿。

　　“想成为你的底气。”

　　宋词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翻涌着，最后化成一片温柔的海。

　　“你已经是我最大的底气了。”他说。

　　林声愣住了。

　　宋词低下头，又亲了他一下，这次很轻，很温柔。

　　“从我决定改志愿那天起，”他说，“你就是我全部的底气了。”

　　林声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伸出手，抱住宋词，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但他们好像都听不见了。

　　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像夏天的雷，像远方的鼓，像某个承诺，轻轻地落在心上。

　　——

　　三天后，宋词的通知书到了。

　　那天林声正在家里帮他妈包饺子，突然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宋词的名字。他手上的面粉都没来得及洗，就冲出门往楼上跑。

　　跑到三楼，宋词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

　　“南大？”林声问。

　　宋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南大。”他说。

　　林声笑了。

　　他走过去，站在宋词面前，看着他手里的通知书，又看着他。

　　“恭喜。”他说。

　　宋词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同喜。”他说。

　　宋词妈妈站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叹了口气。

　　“进来吧，”她说，“门口站着像什么样子。”

　　两个人分开，跟着宋词妈妈进了屋。

　　宋词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像是不敢相信似的。

　　“妈，”他忽然说，“我真考上了？”

　　宋词妈妈白了他一眼：“你自己查的分，自己填的志愿，现在问谁呢？”

　　“我就是……”宋词挠挠头，“有点不敢相信。”

　　林声在旁边，看着他那个傻样，忍不住笑了。

　　宋词听见他笑，转过头瞪他：“笑什么？”

　　“笑你傻。”林声说。

　　“你才傻。”宋词说，忽然又笑了，“不过傻人有傻福，不然怎么追到你？”

　　林声的脸腾地红了。

　　宋词妈妈在旁边看着，表情一言难尽。

　　“你们能不能……”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稍微注意一下场合？”

　　“好的妈。”宋词乖巧地点头，然后凑到林声耳边，压低声音说，“晚上再说。”

　　林声的耳朵更红了。

　　宋词妈妈假装没看见，站起来往厨房走：“晚上留下来吃饭，庆祝一下。”

　　“好。”林声应道。

　　宋词妈妈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词把通知书收好，转身看着林声。

　　“林声。”

　　“嗯？”

　　“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他说，表情有点恍惚，“真的可以在一个城市了。”

　　林声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嗯。”他说，“以后都在。”

　　宋词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以后都在。”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七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林声伸出手，握住了宋词的手。

　　宋词反手扣住他，握得很紧。

　　“林声。”

　　“嗯？”

　　“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一起吃西瓜。”

　　“好。”

　　“以后每年暑假，我们都一起出去旅游。”

　　“好。”

　　“以后每年——”

　　“宋词。”林声打断他。

　　“嗯？”

　　林声看着他，忽然笑了。

　　“以后每年，”他说，“我都会在你身边。”

　　宋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他说。

　　窗外有蝉在叫，远处有小孩在笑，夏天的风吹过梧桐树，吹进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两个少年站在窗边，手牵着手。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这个刚刚开始的夏天。

　　落在这个刚刚开始的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