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左手边》谢如晦

12、第一次争吵 第一次争吵

　　林声发现，宋词最近有点不对劲。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开学第三周。

　　那之前，宋词每天都给他发消息，从早发到晚——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宿舍里谁又干了什么蠢事，碎碎念得像个老太太。

　　林声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但宋词从来不介意，照样发。

　　可是最近，消息变少了。

　　不是一点点变少，是突然变少。

　　从每天几十条，变成十几条，再变成几条。有时候林声发过去，要等好久才收到回复，回复的内容也变成了简单的“嗯”“哦”“好”。

　　林声盯着手机，心里有点慌。

　　他安慰自己：可能是忙。大学嘛，刚开始肯定有很多事。军训、选课、社团、认识新朋友——忙起来顾不上也正常。

　　可是一连五天，都是这样。

　　周五下午，林声终于忍不住了。

　　他给宋词发消息：「这周末有空吗？我去找你。」

　　那边过了十分钟才回：「这周末有事。」

　　林声愣住了。

　　「什么事？」

　　又过了很久，那边回：「社团活动。」

　　林声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社团活动。

　　以前宋词有什么事都会跟他说的。什么社团，什么活动，几点到几点，跟谁一起——恨不得把细节都告诉他。

　　现在只有四个字。

　　他握着手机，想再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

　　那天晚上，林声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凌晨两点，终于忍不住给宋词发了条消息：

　　「我们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发完就后悔了。

　　凌晨两点啊，就算没睡，看到这种消息也会睡不着的吧？

　　他正想撤回，对话框里突然蹦出一行字：

　　「没睡？」

　　林声愣了一下：「你也没睡？」

　　「嗯。」

　　林声看着那个“嗯”，心里更堵了。

　　以前宋词会说“想你想得睡不着”，会说“没有你的晚安睡不着”，会说一大堆有的没的。

　　现在只剩一个“嗯”。

　　「我问你话呢。」他打字，「我们是不是出问题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声以为宋词不会回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没出问题。」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没躲。」

　　「有。」

　　那边又沉默了。

　　林声盯着屏幕，眼眶有点酸。

　　他想打电话过去，想问清楚到底怎么了，可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万一宋词不接呢？

　　万一接了，却说没什么，是他想多了呢？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昨晚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宋词发的，凌晨三点十七分：

　　「明天见面说吧。」

　　——

　　第二天下午，林声去了南大。

　　他本来想等宋词来找他，可是等了一上午都没等到消息。下午两点，他实在坐不住了，自己坐地铁过去。

　　到了南大门口，他给宋词发消息：「我在你学校门口。」

　　那边秒回：「你怎么来了？」

　　林声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沉。

　　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来了”，不是“等我”，是“你怎么来了”。

　　好像他不该来一样。

　　「不是你说见面说吗？」他回。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在东门还是南门？」

　　「东门。」

　　「等着，我来接你。」

　　林声握着手机，站在东门旁边的梧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等了十分钟，宋词出现了。

　　他穿着件灰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跑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喘。

　　“等久了吧？”他问。

　　林声摇摇头，看着他。

　　宋词瘦了一点，黑眼圈有点重，看起来也没睡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谁都没说话。

　　“走吧，”宋词先开口，“我带你去喝点东西。”

　　他转身往前走，林声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以前他们走路，从来都是并肩的。有时候宋词会搂着他的肩膀，有时候会牵着他的手，最差也是肩碰着肩。

　　从来没有隔这么远。

　　林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越来越重。

　　到了一家奶茶店，宋词推开门，让他先进去。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奶茶。

　　然后又是沉默。

　　奶茶端上来，林声握着杯子，没喝。宋词也没喝，只是看着窗外。

　　“宋词。”林声先开口。

　　宋词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了？”林声问，“你这几天为什么不理我？”

　　宋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不理你。”

　　“有。”林声说，“你以前每天给我发好多消息，现在一天就几条。以前我给你发消息你都是秒回，现在要等好久。以前你什么事都跟我说，现在我问你你都不说。”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宋词。

　　宋词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

　　林声等着他解释。

　　等了好久，宋词才开口：“林声，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太黏了？”

　　林声愣住了。

　　“什么？”

　　“我说，”宋词抬起头，看着他，“我们是不是太黏了？”

　　林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黏了？

　　他们从小就黏在一起，从小一起长大，从没分开过。现在刚分开一个月，他就说太黏了？

　　“你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有点抖。

　　宋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就是觉得……我们现在不在一个学校，各有各的生活，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在一起。可是你每天都发消息问我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跟谁在一起——我感觉有点……”

　　他没说下去。

　　林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有点什么？”他问，“有点烦？”

　　宋词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不是太黏了，是他太黏了。

　　是他每天发消息，是他每天问东问西，是他让宋词觉得烦了。

　　“我知道了。”他站起来，声音很平静，“那我以后少发点。”

　　“林声——”

　　“我先回去了。”林声打断他，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跑出去的。

　　宋词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

　　林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学校的。

　　他只记得一路都在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都黑了。

　　回到宿舍，刘宇正躺在床上看剧，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林声摇摇头，没说话，爬上床，把帘子拉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宋词说他太黏了。

　　宋词觉得他烦了。

　　宋词想让他少发点消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宋词。

　　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接。

　　电话断了。

　　然后又响了。

　　又断了。

　　又响了。

　　第五次的时候，他接了。

　　“林声！”宋词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

　　“宿舍。”林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

　　“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林声说，“我明白了。以后我会注意的，不会打扰你。”

　　“林声！”宋词的声音拔高了，“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林声没说话。

　　宋词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在你宿舍楼下。”

　　林声愣住了。

　　“你下来，或者我上去。”宋词说，“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电话挂了。

　　林声握着手机，躺了三秒，然后爬起来，穿着拖鞋就往外跑。

　　刘宇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

　　他没回答。

　　跑下六楼，跑出宿舍楼，跑到那棵梧桐树下。

　　宋词站在那儿，看见他来，一把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林声喘不过气。

　　“你听我说，”宋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不是觉得你烦，不是嫌你黏。是我自己有问题。”

　　林声愣住了。

　　宋词松开他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开学以后，我参加了好多社团，认识了好多人，每天都忙得要死。”他说，“我以为这样就是适应大学生活，就是独立。可是忙完以后，我发现……我根本没时间想你。”

　　他看着林声，眼眶也红了。

　　“我怕。”他说，“我怕自己太想你，怕自己离不开你，怕自己还是高中的那个我，什么都依赖你。”

　　林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故意少回我消息？”

　　宋词点点头。

　　“故意躲着我？”

　　又点点头。

　　林声看着他，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慢慢散了。

　　“傻子。”他说。

　　宋词愣了一下。

　　林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想我，我也想你想得要死。”他说，“这有什么好怕的？”

　　宋词看着他，眼眶里的红更深了。

　　“你不生气？”

　　“生气。”林声说，“气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气你一个人瞎想，气你——”

　　他顿了顿。

　　“气你让我担心了五天。”

　　宋词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对不起。”他闷声说。

　　林声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过了很久，宋词抬起头，看着他。

　　“林声。”

　　“嗯？”

　　“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跟你说。”

　　“好。”

　　“再也不躲着你了。”

　　“好。”

　　“还有，”宋词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想你，每天都想，想得要死。”

　　林声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着。

　　九月的晚上，有点凉。

　　但他们抱在一起，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