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左手边》谢如晦

10、南京 南京

　　林声到南京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火车缓缓进站，他看着窗外陌生的站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周围的人都在收拾行李，打电话报平安，只有他坐着没动，盯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了。

　　宋词：「到了？」

　　林声：「刚进站。」

　　宋词：「好，到了宿舍给我发视频。」

　　林声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想回“好”，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按不下去。

　　宋词的火车是下午两点从老家出发，到南京要晚上七点。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四个小时，他要一个人面对这个陌生的城市。

　　一个人拖着行李出站。

　　一个人找学校的大巴。

　　一个人去宿舍。

　　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的。十八岁了，成年人，这点事算什么。

　　可心里还是慌。

　　他拖着行李箱下了车，跟着人流往外走。出站口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举着牌子接人的。他踮着脚找了半天，终于看见一块写着“南京师范大学”的牌子。

　　他走过去，一个戴着红帽子的学长接过他的行李箱，热情地说：“新生吧？来，这边走，大巴在外面等着。”

　　林声跟着他走，上了一辆大巴。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跟他一样的新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手机，有的跟他一样，看着窗外发呆。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给宋词发消息：「上车了，去学校。」

　　宋词：「嗯，到了告诉我。」

　　林声：「你那边呢？」

　　宋词：「刚上车，找到座位了。」

　　林声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有点想他。

　　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想他旁边坐的是谁，想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看着窗外发呆。

　　大巴开动了。

　　南京的街道从窗外掠过，陌生的路名，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行人。林声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大，大得让人有点害怕。

　　他从小就待在那个小县城里，最远的地方去过市里，还是初中春游的时候。

　　现在他要在这个城市待四年。

　　不，不只是四年。宋词说，以后他们可以留在南京，可以在这里工作，在这里买房，在这里……

　　他摇了摇头，不敢想那么远。

　　先过好今天再说。

　　——

　　大巴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学校。

　　林声拖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校门口，愣住了。

　　学校好大。

　　大门比他想象的高，路比他想象的宽，来来往往的人比他想象的多。他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新生？”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旁边，扎着马尾，戴着眼镜，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声点点头。

　　“哪个院的？”

　　“文学院。”

　　“巧了，我也是。”女生指了指前面，“报到处在那边，我带你过去吧。”

　　林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女生走在前面，边走边回头看他，“你一个人来的？家里人没送？”

　　“嗯。”林声说，“一个人。”

　　女生看了他一眼，笑了：“挺厉害的。我爸妈非要跟来，被我坚决拒绝了——结果到了这儿还是有点懵。”

　　林声没说话，只是跟着她走。

　　女生挺能聊，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什么食堂哪个窗口好吃，什么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什么宿舍楼哪栋条件好——林声听一半漏一半，只是偶尔点点头。

　　到了报到的地方，女生指了指排队的方向，说：“你在这儿排队吧，我先去忙了。对了，我叫周晓棠，文学院一班的，你呢？”

　　林声说：“林声，二班。”

　　周晓棠眼睛一亮：“二班啊，那咱们是对门。以后有空串门啊。”

　　说完挥挥手，跑了。

　　林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学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

　　办完报到手续，领了宿舍钥匙，林声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

　　宿舍在六楼，没电梯。他拖着那个二十八寸的大箱子，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三楼就开始喘。

　　爬到六楼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快虚脱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才找到自己的宿舍——618。

　　门开着。

　　他走进去，发现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

　　一个男生正趴在床上铺床单，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他。

　　四目相对。

　　“你好，”男生先开口，笑着从床上跳下来，“你也是这个宿舍的？”

　　林声点点头：“林声，文学院二班。”

　　“刘宇，文学院三班。”男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咱俩一个系的啊，以后多关照。”

　　林声点点头，打量了一下宿舍。

　　四人间，上床下桌，带阳台和独立卫生间。比他想的好一点。

　　他找到自己的床位——靠窗的那个。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他的名字。

　　他开始收拾东西。

　　刘宇在旁边铺好了床，凑过来看他收拾，嘴里絮絮叨叨的：“你家哪儿的？我安徽的。你火车来的？我也是，坐了好久，累死了。你吃饭了吗？等会儿咱俩一起去吃？”

　　林声一边收拾一边应着，忽然觉得这个室友挺热情的。

　　收拾完东西，已经五点半了。

　　林声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给宋词发视频。

　　那边几乎是秒接。

　　宋词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火车的车窗。

　　“到了？”他问。

　　“嗯，到了。”林声说，“宿舍收拾好了。”

　　“怎么样？还习惯吗？”

　　林声想了想，说：“还行。”

　　宋词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不高兴？”

　　林声愣了一下：“没有。”

　　“有。”宋词说，“你眼睛往下看的时候，就是不高兴。”

　　林声没说话。

　　宋词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想我了？”

　　林声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宋词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也想你。”他说，“特别想。”

　　林声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好像散了一点。

　　“你还有多久到？”他问。

　　宋词看了眼窗外：“快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到了我先去报到，安顿好了就去找你。”

　　“不用，”林声说，“你先休息，明天再说。”

　　“不行，”宋词认真地说，“我说了，今天要还你一个东西。”

　　林声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车站那个吻。

　　他的脸腾地红了。

　　宋词在屏幕那边笑得很开心：“脸红什么？又不是没亲过。”

　　“我没脸红。”

　　“有，我看见你耳朵都红了。”

　　林声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

　　“行了，你好好坐着吧，”他说，“到了告诉我。”

　　“好。”宋词说，“等我。”

　　挂了视频，林声握着手机，嘴角还弯着。

　　刘宇在旁边幽幽地开口：“女朋友？”

　　林声吓了一跳，转头看他。

　　刘宇一脸八卦：“看你笑得那样，肯定是。漂亮不？有照片吗？让我看看。”

　　林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是女朋友。

　　是男朋友。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说。

　　“那个……”他斟酌着措辞，“不是女朋友。”

　　刘宇愣了一下：“那是？”

　　林声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中时候，那些同学说起“同性恋”时的表情——有好奇的，有恶心的，有看热闹的。

　　他不知道刘宇会是哪种。

　　“是我……”他顿了顿，“很重要的人。”

　　刘宇看着他，表情有点微妙。

　　林声心里咯噔一下，正想转移话题，刘宇忽然笑了。

　　“行，重要的人就重要的人。”他说，“反正以后是室友了，有机会认识一下。”

　　林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

　　晚上七点半，宋词发来消息：「到了！报到完了，在宿舍。」

　　林声秒回：「累不累？」

　　宋词：「还好。你呢？」

　　林声：「也还好。」

　　宋词：「我去找你？」

　　林声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外面黑下来的天。

　　「太晚了，明天吧。」

　　宋词：「不行，今天就要见。」

　　林声：「……」

　　宋词：「你宿舍几号楼？」

　　林声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过去。

　　三分钟后，宋词发来消息：「我到了，下来。」

　　林声愣住了。

　　他跑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正仰着头往上望。

　　隔了六层楼，他看不清宋词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笑。

　　林声转身就往外跑。

　　刘宇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

　　“下楼！”林声头也不回，“有人找我！”

　　他跑下六楼，跑出宿舍楼，跑到路灯下。

　　宋词站在那儿，看见他来，笑了。

　　“林声。”他喊。

　　林声站在他面前，喘着气，看着他。

　　“你怎么……”

　　“想你了。”宋词说，“等不了明天。”

　　林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宋词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林声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好了，”宋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来了。”

　　林声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只要有他在，哪里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