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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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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第二天在学校,程砚宁一句话也没跟宋望舒说。
早读课的铃声像往常一样响起,可程砚宁没像以前那样趴着睡觉,反而坐得笔直,手里摊开语文书,眼睛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用余光瞥着身旁。
宋望舒也坐得很直,和以往任何一个早晨一样,嘴唇微动,无声地背诵。
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给他垂下的眼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砚宁心里那股闷气又往上顶了顶。
他收回视线,手指用力捏了捏书页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教室里书声琅琅,他们这一角却像被真空隔开,静默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下课铃响,程砚宁立刻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不小的动静,然后径直走出教室,去走廊透气。
接下来的几节课,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写纸条扔过去,没有用胳膊肘轻轻碰他,没有在桌底下用脚踢他的椅子腿,也没有试图找任何话题搭讪。
他甚至努力控制了视线,不再频繁地看向宋望舒那边。
宋望舒依旧如常,听课,记笔记,做题,翻书。
但程砚宁知道,不一样了。
他感觉到一种无声的对峙,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不是激烈的争吵,而是冰冷的疏离,是他单方面划下的楚河汉界。
中午放学,程砚宁抓起书包就走,没有回头看。
下午的自习课,两人依旧并排坐着,中间却像隔了一道透明的墙。
直到放学的铃声划破寂静。
宋望舒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
程砚宁动作更快,胡乱把书本塞进书包,拉链一拉,背起来就走,当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混入了放学的人潮。
黑色的古斯特照例等在校门外不远的路边。程砚宁拉开车门钻进去,重重靠进座椅里。
“回家,少爷?”李叔从后视镜看他。
“嗯。”程砚宁闷闷地应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学生们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过。
他更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程砚宁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书桌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两张椅子相对摆放,其中一张的椅背上搭着他随手扔的外套。
桌面上还有宋望舒昨天用过的草稿纸,上面是他工整清晰的解题步骤。
程砚宁走过去,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干干净净,只有公式和数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宋望舒那个人一样。
突然想起他那句冰冷的“与你无关”。
一股混合着委屈和怒气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把他当什么?
一个死缠烂打的麻烦?
一个需要应付的差事?
还是一个……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的外人?
程砚宁一把抓起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纸团撞在桶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自己的练习册,试图集中精神做题,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在他眼前跳动、扭曲,根本无法进入大脑。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宋望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和被袖口严密遮盖的手腕。
窗外天色渐暗,花园里的地灯准时亮起。
程砚宁丢开笔,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灯饰纹路。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烦意乱。
他想起之前几天,虽然宋望舒话少,但至少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有翻书的轻响,有偶尔简短的解释。
现在,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但他却好像闻到了另一种气息,很干净,带着一点书本和纸墨的味道,是宋望舒身上特有的。
这让他更加烦躁,索性坐起来,打开电脑戴上耳机,把游戏音乐开到最大。
激烈的枪炮声和背景音乐瞬间充斥耳膜,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底那股沉闷。
远处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烦躁地发泄。
另一边,老旧小区
宋望舒坐在书桌前。
书桌很小,漆面斑驳,边缘已经磨损,桌上只摊开着一本习题集和几张草稿纸,台灯的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桌面一圈。
他握笔的手悬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
眼前的题目并不难,是一道经典的力学分析,他应该能在几分钟内解出,但思路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断断续续,无法连贯。
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昨天在程砚宁房间里,那人盯着自己手臂时骤然变化的脸色。
宋望舒的指尖微微收紧,笔杆硌着指节,带来轻微的痛感。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面的左手。
校服袖子很长,遮住了手腕,而他也清楚知道底下是什么样子。
旧伤叠着新伤,青紫交错。有些是撞在桌角门框上留下的,有些是……别的,他不愿去细想。
程砚宁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问了。
而自己……
宋望舒知道会伤人,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些伤痕背后的东西,像深埋地底的藤蔓,潮湿、阴暗、盘根错节,他自己尚且无法挣脱,又怎么能……怎么能把别人也拖进来?
尤其是程砚宁。
他们本就不该有交集。
他以为只要保持距离,完成补课任务,就能回到各自原本的轨道。
但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偏离了。
宋望舒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台灯的光线在眼皮上投下暖橘色的光晕,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落。
昨晚从程家回来,他就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晕开的一小块污渍,脑海里翻来覆去是程砚宁最后那个沉默又带着怒气的背影。
不是把你挡在外面。
是……里面真的太不堪了。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城市的灯光模糊成一片光晕。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老旧的时钟在墙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天清晨,程砚宁顶着一头乱发和淡淡的黑眼圈走进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了一会儿。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重,引来前排同学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理会,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语文书摊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
宋望舒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依旧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拉链拉到下颌,坐姿笔直,面前摊开的是一本物理竞赛题集。
晨光里,他的侧脸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有一圈不甚明显的青灰色。
程砚宁心里那股闷气还没散尽,看到他这副样子,又莫名堵了一下,于是转回头盯着语文书上艰涩的古文,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早读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就在程砚宁以为今天又会像昨天一样,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开始时,旁边传来很轻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侧头。
宋望舒不知何时合上了那本题集。
他正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封皮有些磨损的笔记本。
他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神色,只是动作很慢,指尖在笔记本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将那本笔记本轻轻推了过来,推到了两张桌子中间的位置。
程砚宁愣住了。
他盯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封皮上用白色修正液写着工整的“数学”二字。本子边缘有些卷曲,看得出经常被翻阅。
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向宋望舒。
宋望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空白的桌面上,嘴唇抿得有些紧。
过了几秒,他才微微侧过脸,视线依然低垂着,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早读的声浪淹没:
“……补课。”
程砚宁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望舒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似乎有些无措,手指蜷缩了一下,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昨天的题,”他顿了顿,“补上。”
程砚宁看着他那副硬要主动开口求和的模样。
苍白的脸,紧抿的唇,低垂的眼,还有那微微蜷起的手指,就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却又笨拙地试图靠近的小兽。
心里那堵筑了一整天的墙,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股憋着混合着委屈和愤怒的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漏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软软的感觉,从心口弥漫开。
他忽然意识到,宋望舒可能……昨晚也没睡好。
这个认知让那点酸软的感觉更重了。
程砚宁盯着那本笔记本,又抬头看了看宋望舒依旧不肯与他对视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笔记本微凉粗糙的封皮,把它拉到自己面前。
“……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点干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宋望舒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肩膀那一直紧绷的线条微微松弛下来。
他重新拿起自己的笔,摊开题集,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早读课的下课铃就在这时响起。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同学们说笑打闹的声音,汇成嘈杂的背景音。
在这片喧闹中,他们这一角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程砚宁翻开那本笔记本。
里面是宋望舒的课堂笔记和错题整理,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旁边还有详细的注解和自己的思考过程。
昨天他们落下的三角函数图像部分,被单独整理在了最新一页,步骤详尽,甚至还在旁边画了示意图,用箭头标出了易错点。
这显然是早就整理好,甚至可能是……特意为他整理的。
程砚宁的手指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心里那点酸软渐渐被一种温热饱胀的情绪取代。
他偷偷抬眼,看向旁边。
宋望舒已经低下头开始做题了,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只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可他的耳朵尖……好像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程砚宁收回视线,嘴角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两人依旧没有言语交流。
但那种冰冷到令人窒息的沉默,已经消失了。
像初春冰封的河面,被一道细流悄然凿开,虽然缝隙很小,水流很细,但坚冰已然松动,底下是涌动着的、未名的暖意。
程砚宁知道,关于那些伤痕,宋望舒依然不会说。
但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由他单方面筑起的墙,此刻已经摇摇欲坠。
而他,好像……也并不真的指望宋望舒立刻向他敞开一切。
只是这样。
只是不再被彻底地挡在外面。
只是能像现在这样,偶尔接收到一点来自那个冰冷外壳下,笨拙而细小的回应。
好像……也足够了。
他低下头,看着宋望舒推过来的草稿纸上那两行字迹,笔锋凌厉,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干净。
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然后,他把草稿纸轻轻推了回去。
宋望舒的笔尖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丑丑的笑脸,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