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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车子无法开进那条狭窄、坑洼的路。
      程砚宁只能在最近的路口下了车,路灯的光在这里变得稀疏而昏黄,勉强勾勒出两侧低矮斑驳的房子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劣质煤球燃烧的刺鼻气息,还有说不清的腐败味道。
      宋望舒走在前面,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瘦削,校服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程砚宁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和散落的杂物。
      小路蜿蜒曲折,两边是破旧的平房,窗户大多蒙着油腻的塑料布或旧报纸。偶尔有门缝里泄出一点昏暗的光,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或含糊的电视噪音。
      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阴影里蹿出来,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又无声地消失在另一片黑暗里。
      程砚宁的鞋底边缘糊上了一层深褐色的污渍,他皱了皱眉,但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走。
      宋望舒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门很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他从裤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股更加浓重的潮湿和馊腐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没有开灯,只有里间透出一点极其暗淡的光亮。
      宋望舒侧身让开,低声道:“……进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
      程砚宁迈步走进去。
      外面昏黄的路灯光线勉强透进来一点,勾勒出屋内大致的轮廓。
      这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可能还不到程砚宁家客厅的四分之一。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坑洼不平,墙角堆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
      靠墙放着一张破旧的方桌,桌腿用砖头垫着,桌面放着一个小台灯和几本书。两张看不出颜色的塑料凳歪倒在桌边。除此之外,几乎再没有别的家具。
      墙壁灰扑扑的,有些地方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泥土,而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缓慢游移。
      唯一的光源来自里间,一道用脏兮兮的布帘半掩着的门洞。
      程砚宁站在那里,感觉呼吸有些不畅,这扑面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贫穷和破败。
      这不是电视里看到带着某种艺术加工意味的清贫,而是赤裸裸、碾碎一切尊严和希望的匮乏。
      他下意识地看向宋望舒。
      宋望舒已经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光线。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得很厉害,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中间夹杂着艰难的喘息。
      宋望舒身体一僵,立刻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程砚宁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布帘后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紧挨着床头的、歪斜的矮柜。
      房间里唯一的灯是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泡,用一根电线吊在房顶中央,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一隅。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很瘦,瘦得几乎脱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灰的薄被,正侧身剧烈地咳嗽着,瘦削的肩膀不住耸动,每一声
      咳嗽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宋望舒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熟练而轻柔。
      他从床头矮柜上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倒了半杯水,试了试温度,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女人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一点水,咳嗽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粗重虚弱的喘息。
      她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落在床边的宋望舒脸上,然后,又缓缓移向他身后,那个站在布帘边与这昏暗逼仄空间格格不入的少年身上。
      “……舒舒?”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气若游丝,“这位是……?”
      宋望舒背对着程砚宁,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干涩:“我……同学。”
      程砚宁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昏黄的灯光能够照到的地方。
      他看着床上那个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女人,看着她浑浊眼睛里透出的那点微弱的疑惑和不安。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努力动了动嘴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轻声说:
      “阿姨好。”
      女人看着他,目光在他干净整洁的衣服、鞋子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蜡黄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她似乎耗尽了力气,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女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灯泡电流通过的微弱嗡嗡声。
      宋望舒依旧背对着程砚宁,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仿佛石化了一般。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但对屋里的两个人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宋望舒终于直起身,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声叹息。
      “……你看,就这样。”
      五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却像五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过程砚宁的心。
      他看到了。
      这就是宋望舒的全部生活。
      逼仄昏暗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空间。
      破旧到几乎没有一件完整家具的家。
      病重卧床、气息奄奄的母亲。
      还有那个在这其中沉默着像影子一样活着的宋望舒。
      程砚宁站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无法呼吸,喉咙里堵得发慌,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发涩。
      他不是嫌弃。
      他怎么可能嫌弃?
      他是……心疼,很确定是心疼。
      而且心疼到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疼得他指尖发麻,浑身发冷。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宋望舒总是沉默,为什么他总是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为什么他永远在努力学习,为什么他那样抗拒、那样恐惧让别人看到这一切。
      因为这就是他的全部,沉重到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全部。
      程砚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安慰都像是隔靴搔痒。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笨拙的石像,承受着这无声的、却重逾千钧的真相的碾压。
      时间在昏黄的灯光和压抑的寂静中,粘稠地流淌。
      最终,是宋望舒打破了沉默。他转过身,依旧没有看程砚宁,只是低声说:“……走吧。”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率先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程砚宁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女人,和这间令人窒息的小屋,然后也跟了出去。
      程砚宁脚步沉重地走过去,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泞里,又像是踩在玻璃渣上。
      宋望舒打开门,外面浑浊的空气涌进来,稍微冲淡了屋内的沉闷。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走了出去。
      程砚宁跟在后面,关上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锁舌弹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回去的路,两人都没有说话。
      宋望舒依旧走在前面,而程砚宁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那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瘦削,孤单,
      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脚下的路依旧坑洼,依旧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程砚宁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全部的感官,都被胸口那股窒息的闷痛和铺天盖地的心疼占据。
      终于走到了能打车的路口。
      街灯的光稍微亮了一些,能看清彼此的脸。
      “就到这里吧。” 宋望舒低声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快自己回去吧。”
      程砚宁没动,一直盯着宋望舒。
      在宋望舒转身欲走的那一刹那,程砚宁猛地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了过来。
      动作毫无预兆,力道大得惊人。
      宋望舒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直直撞进他怀里。
      他下意识地挣扎,但程砚宁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地环住了他,将他整个人紧紧抱住。
      拥抱的姿势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凶狠。
      程砚宁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宋望舒几乎无法呼吸,紧到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剧烈而混乱的心跳。
      他的下巴抵在宋望舒瘦削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气息,还有从那个破旧屋子里带出来的、若有若无的衰败味道。
      宋望舒的身体在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你一直这么过?”
      程砚宁的声音响起来,就在他耳边,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粗糙感,还有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颤抖。
      宋望舒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程砚宁的身体也在抖,勒着他的手臂越来越紧,紧到他骨头都开始发疼。
      过了很久,久到宋望舒几乎以为自己会窒息在这个拥抱里,他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习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他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然后,他听到程砚宁更哑、更沉的声音,一字一句,砸进他的耳膜,也砸进他早已冰封荒芜的心底:
      “以后我在。”
      宋望舒的身体猛地一震。
      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鼻尖发酸。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压了回去。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任由程砚宁抱着,任由那滚烫的温度和沉重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物传过来,熨帖着他冰冷的皮肤和更冰冷的灵魂。
      路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在坑洼的地面上投下两个紧紧相拥的、模糊不清的影子。
      宋望舒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最终,那颤抖的指尖,几乎无法察觉地,碰触到了程砚宁后背的衣料。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对方肩头,任由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睫毛。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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