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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从宋望舒家回来的第二天,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原样。
      程砚宁踩着点进教室,头发还带着点湿气,显然是刚洗过。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向靠窗的位置,宋望舒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默背英语课文。
      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但程砚宁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时,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他坐在那里,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旁边的那个人。宋望舒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淡淡的青黑依旧没有褪去。
      程砚宁看着那截手腕,校服袖口遮住了曾经瞥见的淤痕,喉咙动了动,想起昨晚那个失控的拥抱,怀里单薄身躯的僵硬。
      胸口又泛起那股闷闷的疼。
      早读进行到一半,坐在宋望舒前排的男生忽然大幅度地往后一靠,椅背一下撞在宋望舒的桌子上。
      桌子震动,宋望舒放在桌沿的笔袋被震落在地,几支笔滚了出来。
      那男生回头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不好意思啊”,就转了回去。
      宋望舒没说话,只是弯腰去捡东西。
      几乎在他弯下腰的同时,程砚宁也站了起来。
      他动作比宋望舒快,长臂一伸,就把滚到不远处的两支笔捞了起来,另一只手则扶住了桌子,挡住了还想往后靠的前排男生。
      “注意点。”程砚宁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冷意。
      前排男生愣了一下,回头看到程砚宁没什么表情的脸,张了张嘴,没敢说什么,默默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程砚宁把捡起的笔放回宋望舒桌上,然后才坐回自己的座位。
      宋望舒刚直起身,就看到自己的笔已经整齐地回到了桌上,而程砚宁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看向了自己的课本,只有侧脸的线条比平时绷得紧一些。
      宋望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默写单词。
      可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寒意,跑完八百米,大家都气喘吁吁地回到教室。宋望舒的嘴唇有些发白,坐下时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程砚宁脱下自己的外套,是一件厚实的棒球服,随手搭在宋望舒肩上。
      “穿上。”
      宋望舒肩膀一僵,下意识地要躲:“不用。”
      “手怎么这么冰。”程砚宁却不由分说地抓住他放在桌面的手。
      那只手确实冰凉,手指纤细,骨节分明,程砚宁的手掌宽大温热,一触之下,温差明显。
      宋望舒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声音都变了调:“别碰。”
      程砚宁看着他瞬间涨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没再坚持,只是把外套又往前推了推,语气不容拒绝:“穿着,回头感冒了耽误补课。”
      宋望舒抿紧了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件还带着程砚宁体温的外套。
      布料很柔软,有一点点属于程砚宁清爽的气息,他最终还是没再拒绝,慢吞吞地把手臂套了进去。
      外套对他来说有点大,肩线垮下来,袖口长出好一截,几乎盖住了他的半个手掌。
      他低着头,把自己缩进那件宽大的外套里,只露出一点发顶和通红的耳尖。
      程砚宁看着他把自己裹起来的样子,嘴角悄悄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转过头去拧自己矿泉水瓶的盖子。
      只是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时,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的那抹冰凉滑腻的触感。
      下午自习课,程砚宁被一道物理题卡住,思路滞涩。他皱眉盯着题目,无意识地转着笔。
      忽然,旁边递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用简洁的步骤写着解题的关键点和几个公式。
      程砚宁转过头,宋望舒并没有看他,依旧专注地做着自己的题,仿佛只是随手一递。
      程砚宁拿起那张纸,对照着演算,思路豁然开朗,做完题,把草稿纸推回去,上面除了他自己的演算过程,还多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点赞手势。
      宋望舒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张纸收进错题本里,夹好。
      只是夹好之后,他垂着眼,盯着错题本的封面看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始写字。
      放学时,程砚宁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些,等他拉好拉链,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宋望舒还坐在座位上,正在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
      “走吧。”程砚宁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空旷的走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墙壁上。
      走到楼梯拐角,光线暗了下来。宋望舒没注意脚下,被凸起的地砖绊了一下,身体微微踉跄。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宋望舒的身体瞬间僵住。
      “小心点。”程砚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
      宋望舒飞快地抽回手臂,耳根又开始发烫,含糊地“嗯”了一声,加快脚步往下走。
      程砚宁看着他有些慌乱的背影,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收回手,插进裤袋,跟了上去。
      黑色宾利依旧等在老地方。
      这次,宋望舒上车时,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靠向车窗。
      他坐在程砚宁旁边,肩膀的线条似乎放松了一些。
      程砚宁从书包侧袋里掏出耳机线,插上手机,点开音乐播放器,把其中一只耳机递过去,“听吗?新找的歌。”
      宋望舒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白色耳机,犹豫了一下。
      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最终,他伸出手,接了过来。
      耳机塞进耳朵的瞬间,清澈的钢琴前奏流淌进来,混合着程砚宁那边传来的、同样的旋律。
      音乐声不大,刚好盖过车内的寂静和引擎的嗡鸣,却又清晰地萦绕在两人的耳畔。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各自望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光影飞速向后掠去,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朦胧的光带,而耳机里,舒缓的男声在浅唱低吟,歌声温柔地包裹着这狭小的空间。
      宋望舒的耳朵被耳机堵着,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却仿佛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些失序的心跳,和旁边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车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程砚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俊俏的侧脸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直到车子减速,快要驶入别墅区,他才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取下耳机,递还给程砚宁。
      周五放学前,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王老师宣布了国庆假期的安排,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和窃窃私语。
      程砚宁用笔帽轻轻碰了碰宋望舒的胳膊。
      宋望舒转过头,眼神带着询问。
      程砚宁撕下一小张便签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推过去。
      便签纸上写着:明天有空吗?
      宋望舒看着那行字,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些,没动。
      程砚宁又写:带你出去,一整天。
      宋望舒的睫毛颤了颤,笔尖悬在纸上,过了几秒,才在旁边写下一个字:?
      程砚宁看着那个小小的问号,笔尖顿了顿,继续写:就我们俩,去玩。
      宋望舒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是秋日高远的蓝天,阳光透过玻璃,在便签纸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终于慢慢拿起笔,在那个问号后面,又写了一个字,笔迹比平时要重一些:好。
      程砚宁看着那个“好”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然后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夹进了物理书里。
      第二天早上,程砚宁准时出现在宋望舒家楼下那条泥泞小路的入口。
      今天他没穿校服,换了件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脚上是双干净的运动鞋,站在那片灰败破旧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
      宋望舒从楼道里走出来时,也换了衣服。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但里面换了件干净的白色长袖T恤,裤子也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似乎仔细梳过,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些。
      看到程砚宁,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过来。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刚到。”程砚宁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干净的脸上停了一瞬,“走吧。”
      他们打车去了市中心。
      周末的上午,商业区已经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巨大的LED屏幕播放着炫目的广告,店铺里传出节奏明快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甜点和各种小吃的香气。
      宋望舒走在程砚宁身边,眼神有些许的茫然和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很少来这种地方,周围的一切,明亮的橱窗、衣着光鲜的行人、喧闹的音乐,都让他感到陌生和隐约的不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想先去看电影,还是随便逛逛?”程砚宁侧过头问他,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依然清晰。
      宋望舒迟疑了一下:“……都可以。”
      “那先看电影。”程砚宁做了决定,很自然地拉了一下他的手腕,“这边。”
      手腕被触碰的瞬间,宋望舒身体又是一僵,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抽回。
      程砚宁的手掌温热,力道不重,只是带着他穿过人流。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奇异地缓解了一些他紧绷的神经。
      电影院在商场顶层。程砚宁去自助取票机取票,宋望舒站在一旁等待,目光扫过大厅里巨大的海报和捧着爆米花可乐、说说笑笑的人群。
      程砚宁取完票回来,手里还拿着两杯可乐和一桶巨大的爆米花。
      “给。”他把一杯可乐和爆米花桶递给宋望舒。
      宋望舒看着那杯插着吸管、冒着凉气的黑色液体,和金黄诱人的爆米花,没有立刻接。
      “拿着啊。”程砚宁又把东西往前递了递,语气理所当然,“看电影不吃这个没意思。”
      宋望舒这才伸手接过。
      他们看的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特效炫目,情节紧凑,而放映厅里光线昏暗,只有银幕的光不断变幻。
      宋望舒一开始坐得笔直,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但渐渐地,或许是昏暗的环境让人放松,他的背脊慢慢靠向了椅背,抱着爆米花桶的手指也松了些。
      程砚宁的心思却没怎么在电影上,目光时不时飘向旁边。
      银幕的光影在宋望舒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映着绚烂的光效,偶尔会因为剧情的转折而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然后小口地喝着可乐,偶尔会拈起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很安静。
      程砚宁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电影散场,走出放映厅,外面明亮的灯光让宋望舒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程砚宁很快走在他外侧,挡住了部分拥挤的人流。
      “饿不饿?”程砚宁问,“想吃什么?随便点。”
      他们站在商场的美食楼层,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宋望舒看着两旁琳琅满目的店铺招牌,有些无从选择,最后只是摇了摇头:“都可以。”
      程砚宁想了想,带着他走进一家看起来相对安静的粤菜馆。
      店里环境雅致,光线柔和,服务员递上菜单。程砚宁把菜单推到宋望舒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宋望舒翻开菜单,目光扫过那些精美的图片和后面的价格,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点菜,而是把菜单推了回去,低声说:“你点吧。”
      程砚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起菜单,熟练地报了几个菜名,又加了一个汤和两碗米饭。
      点完菜,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补充了一句:“麻烦快一点。”
      等菜的时候,宋望舒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洁白的骨瓷餐具,还有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邻桌客人的谈笑声也压得很低。
      这一切都和他熟悉的环境天差地别,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吃吧。”程砚宁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肉放到宋望舒碗里,“这家的清蒸鱼做得不错。”
      宋望舒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细腻的鱼肉,又看了看对面程砚宁,拿起筷子,低声说:“谢谢。”
      整顿饭,程砚宁几乎没怎么顾得上自己吃,不停地给宋望舒夹菜,倒水,看到汤凉了还叫服务员帮忙加热。
      宋望舒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小口小口地吃着,在程砚宁又一次给他夹菜时,忍不住低声说:“……你自己吃。”
      “我吃着呢。”程砚宁嘴里还嚼着饭,含糊地应道,又给他盛了半碗汤,“这个汤很鲜,你尝尝。”
      宋望舒看着碗里清澈的汤水和漂浮的西洋菜,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食材本身的清甜和一点淡淡的药材回甘。很舒服的味道。
      他慢慢地喝着汤,听见程砚宁说:“以后放假,我都带你出来。”,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对面。
      程砚宁正看着他,眼神很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认真。
      “……你不用这样。”宋望舒垂下眼,声音很低。
      “可我想见你。”程砚宁的回答很简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宋望舒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喝完了碗里的汤。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似乎也暖到了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
      饭后,经过一家很大的书店时,宋望舒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掠过橱窗里展示的精装书籍。
      程砚宁注意到了。
      “进去看看?”
      宋望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翻书的沙沙声。
      宋望舒走向教辅区,指尖拂过一排排熟悉的书名,然后拿起一本物理竞赛的专题解析,翻了几页,看得很专注。
      程砚宁没打扰他,自己在旁边的小说漫画区随便看着。过了一会,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一本同样封面的书。
      “给。”他把书递给宋望舒。
      宋望舒愣了一下,看着他手里那本崭新的书。
      “你那本太旧了,笔记都写满了吧。”程砚宁把书塞到他手里,“用新的。”
      宋望舒握着那本崭新的书,封面的塑封膜凉凉的,很光滑。
      “……谢谢。”他低声说,把书抱在怀里。
      书的重量很实在,带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
      结账的时候,程砚宁很自然地付了钱。
      宋望舒想说什么,但程砚宁已经把装书的袋子拎在了手里,转身往外走:“走吧,差不多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宋望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怀里抱着那本新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塑封膜。
      程砚宁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是嘴角始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车子再次停在那条泥泞小路的入口,昏暗的路灯下,坑洼的路面反射着浑浊的光。
      宋望舒推开车门下车,程砚宁也跟着下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拿着。”他说,“明天……还补课吗?”
      宋望舒接过袋子,点了点头:“嗯。”
      “老时间,我来接你。”程砚宁说,仿佛这是早已定好的事。
      宋望舒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路上小心。”
      “嗯。”程砚宁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眼底跳跃,“快进去吧,外面冷。”
      宋望舒转身,走向那条昏暗的小路,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程砚宁还站在出租车旁,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看见他回头,程砚宁抬起手,很随意地挥了挥。
      宋望舒也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了那片熟悉灰暗的阴影里。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道口,程砚宁才转身上车。司机发动车子,驶离这片与周围繁华格格不入的区域。
      而另一边,宋望舒爬上狭窄昏暗的楼梯,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母亲已经睡了,里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他轻轻关上门,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微弱的街灯光线,走到那张破旧的书桌前,然后把怀里一直紧紧抱着的书袋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那本崭新的物理竞赛解析。
      塑封膜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微光,然后小心翼翼地撕开塑封,翻开书页,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书页上清晰的印刷字体。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实。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了崭新的书页上,纸张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书店里温暖的灯光,和递给他时,那人指尖的温度。
      黑暗中,他浅浅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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