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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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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傍晚,补课结束得比平时早些。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几缕晚霞还恋恋不舍地挂在天边。
房间里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着摊开的习题册和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公式和演算过程。
程砚宁把笔一扔,向后瘫进椅子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搞定了……”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转头看向旁边依旧坐得笔直的宋望舒,“歇会儿,累死了。”
宋望舒没说话,只是合上自己面前的笔记本。
灯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在暖光里显得柔和了些。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花园里隐约传来的虫鸣。
程砚宁的目光扫过宋望舒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的校服外套,又落在他始终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
“下次……”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我去你家看看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砚宁清楚地看到,宋望舒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整个身体,从肩膀到背脊,再到放在桌面的手指,都像被瞬间冻结了。
他合笔记本的动作停在一半,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动一下眼珠,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电流微弱的嗡嗡声,和两人几乎屏住的呼吸。
过了好几秒,也许更久,宋望舒才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他的脸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抿得死紧,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向程砚宁,眼神里只有一种近乎空茫的东西,像是某种厚重的壳子骤然出现了裂痕,露出了底下冰冷坚硬的恐惧。
“不行。”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程砚宁被他这种反应弄得愣了一下。
他预料到可能会被拒绝,但没料到是这样近乎惊惧的拒绝。
“为什么?”他下意识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宋望舒没回答,只是死死地看着程砚宁,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红。
“你会嫌弃的。”他又说,声音更低,更哑,几乎不成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梦呓。
“你会嫌弃的……你会……”
程砚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宋望舒苍白的脸,而那句嫌弃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
“我不会。”他立刻说,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被误解的急切,“宋望舒,我不会嫌弃。”
宋望瑟似乎没听见,猛地低下头,避开了程砚宁的目光,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动作有些仓促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把笔塞进包里,把笔记本和课本摞齐,塞进书包。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要回去了。”他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程砚宁也站起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消失。
程砚宁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台灯的光晕将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随口提出的那个要求,可能触碰到了某个他从未真正了解、也从未被允许进入的世界。
那个世界对宋望舒而言,或许并不仅仅意味着贫穷或简陋,而是更深、更沉重、更难以启齿的东西。
接下来的一天,在学校里,宋望舒表现得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仿佛昨天傍晚那个骤然失态的人从未存在过。
但程砚宁能感觉到那种不同,那是一种更加坚固和密不透风的隔膜。
程砚宁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宋望舒没什么血色的侧脸,眼下淡淡的青黑,昨天晚上的那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口。
有些界限,不是靠死缠烂打就能跨越的。
午休时,教室里人声嘈杂。
程砚宁趴在桌上,脸朝着宋望舒的方向。
他正小口吃着从家里带来的午饭,一个普通的铝制饭盒,里面是简单的青菜和米饭。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宋望舒。”程砚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宋望瑟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昨天……”程砚宁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说想去你家,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
“我就是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想知道你每天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宋望舒握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些,骨节微微凸起。他没说话,也没动。
“我真的不会嫌弃。”程砚宁继续说,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急切,“不管你住哪里,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我保证。”
宋望舒依旧沉默。
他低着头,看着饭盒里的青菜,过了很久,才极轻地说:“……别说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程砚宁闭上了嘴。他看着宋望舒重新开始缓慢地吃饭,心里那种酸胀的感觉更重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程砚宁做了一会儿题,心却静不下来。
他侧过头,看着宋望舒。他昨晚肯定又没睡好。
程砚宁想,也许根本就没睡。
这让程砚宁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发酵成了更强烈的情绪。
“宋望舒。”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
宋望舒的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没抬头,但身体绷紧了些。
程砚宁深吸一口气,往前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我知道我可能……太着急了。我不该那么说。”他语速有点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但我真的……真的就是想知道。想知道多一点。关于你的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宋望舒微微颤动的睫毛。
“我不怕看到什么。我什么都不怕。”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宋望舒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程砚宁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久到晚自习值班老师起身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又重新坐下。
然后,程砚宁看到,宋望舒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的幅度微乎其微,若不是程砚宁一直紧紧盯着他,几乎要错过。
“……好。”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般的认命。
程砚宁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让他有些结巴:“真……真的?”
宋望舒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别后悔。”
程砚宁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被一种尖锐的疼惜淹没。
他想说点什么,想保证,想反驳,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宋望舒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紧绷的弦,仿佛随时都会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