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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从素斋 ...

  •   从素斋馆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些,光线变得柔和,在古寺的飞檐翘角上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边。
      香客依然络绎不绝,但比正午时分少了几分喧嚣。
      空气中檀香和草木清气混合的气味,被午后微暖的风搅动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经过那棵据说有千年树龄的银杏。
      树下聚着几个拍照的游客,金黄的扇形叶片在枝头簌簌作响,尚未到落时,却已显出磅礴秋意。
      程砚宁没停,宋望舒也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寺庙最深处,比前殿庭院更为清幽。游人渐稀,偶有身着灰袍的僧侣手持佛珠,目不斜视地缓步走过,留下淡淡的皂荚清香。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石板小径,两侧是青砖矮墙,墙上攀着经年累月的爬山虎,叶片在风中微微翻卷,露出背面浅淡的银白色。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是一方小小的、近乎荒废的偏院。
      院子不大,青石板缝隙里生出茸茸的细草,正中一口青苔遍布的古井,井沿石栏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角那株高大的石榴树,枝干遒劲,绿叶繁茂,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火红的花朵,还有些刚刚结出的小小青果,在夕阳余晖里像一粒粒羞涩的红玉。
      树下,一个鬓发皆白的老妇人坐在小竹凳上,面前的青石板上铺着一块靛蓝色的粗布,布上整整齐齐摆放着许多花。
      不是新鲜采摘的,而是用彩纸、绢纱精心扎制而成的各式花朵。
      有清雅的玉兰,娇艳的桃花,端丽的牡丹,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形态各异的小花。
      颜色或浓或淡,做工称不上多么精巧绝伦,却自有一种朴拙而生动的意趣,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仿佛还带着晨露的湿润。
      老妇人低着头,布满皱纹的手指正灵巧地将几片淡紫色的绢纱叠拢,穿入细铁丝,又用绿色的棉线缠紧,一朵栩栩如生的鸢尾便在她指尖悄然绽放。
      程砚宁脚步顿住,目光在那片缤纷的花海上流连了片刻,又转向旁边的石榴树。
      他走过去,仰头看了看,然后伸长手臂,从那繁密的枝叶间,小心翼翼地折下了一小枝。
      枝上恰好有两朵并蒂的石榴花,开得正盛,花瓣厚实,红得浓烈饱满,像是凝结了夕阳最精华的一抹色泽,花萼处还带着一小段青翠的细枝和两片椭圆的小叶。
      他拿着那枝花走回来,在宋望舒面前站定。
      宋望舒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石榴花,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别动。”程砚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轻快。
      宋望舒下意识地僵住,真的没动。
      程砚宁抬起手,指尖捏着那细小的花枝,凑近宋望舒的鬓边。
      石榴花特有清淡到近乎于无的甜香,混合着程砚宁身上干净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丝丝缕缕地钻进宋望舒的鼻腔。
      宋望舒整个人都绷紧了,他能感觉到那微凉的花瓣贴上自己鬓角皮肤时的触感,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在瞬间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骤然失序擂鼓般的心跳。
      怦。怦。怦。
      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迅疾,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想躲开,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那两朵灼热的红栖息在自己鬓边。
      “别闹……”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尾音带着一丝颤抖,“很多人……”
      其实院子里除了那位专注做花的老妇人,并无旁人。
      但他就是觉得,四面八方似乎有无形的视线投来,让他无所遁形。
      程砚宁似乎没听见他的抗议,或者听见了也并不在意。微微退开半步,端详着,目光落在宋望舒鬓边那抹浓烈的红上,又缓缓移到他脸上。
      夕阳金色的光恰好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几缕,斜斜地映在宋望舒侧脸。
      他皮肤本就白,此刻更是染上了一层薄薄动人的绯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那耳廓红得近乎透明。
      他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不住地轻颤,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那两朵石榴花,红得肆意,红得张扬,簪在他乌黑的发间,衬着他此刻羞窘到极致的模样,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美。
      纯净与浓艳,清冷与灼热,紧绷与绽放,矛盾地交织在他身上。
      程砚宁看着,眼神深了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怕什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柔,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你戴特别好看。”
      这句话像一滴滚油,猝不及防地滴进宋望舒早已沸腾的心湖。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所有的感官、思绪、理智,都在这一瞬间被那过于直白的夸赞击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眼,撞进程砚宁含笑的眸子里。
      那双眼在夕阳下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慌乱无措的影子,和鬓边那抹刺眼的红。
      “……程砚宁。”
      他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
      像是在叫他停下,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一切并非虚幻。
      程砚宁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疑问,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他脸上,不曾移开半分。
      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灼热,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进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远处钟楼传来悠长浑厚的暮钟,一声,又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余韵绵长,震荡着这方小小院落里无声涌动的暗潮。
      做花的老妇人似乎终于完成了手中的鸢尾,她抬起头,浑浊却平和的目光朝这边淡淡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点极淡了然的微笑。
      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对少年人之间这无声的汹涌早已司空见惯。
      那目光让宋望舒骤然惊醒。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偏开头,抬手就要去摘鬓边的花。
      “别摘。”程砚宁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覆在宋望舒微凉的手背上。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颤了一下。
      “戴着吧,”程砚宁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挺好看的。”
      宋望舒的手僵在那里,摘也不是,不摘也不是。
      手背上传来对方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垂下眼,看着青石板上两人被夕阳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最终,他还是缓缓收回了手,任由那两朵花继续留在发间,像两簇小小燃烧的火焰,灼烫着他所有的感官。
      程砚宁也松开了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他转身,走到老妇人的花摊前,蹲下身,目光在那片缤纷中逡巡片刻,然后指着一朵用月白色绢纱和淡黄丝线扎成的、形态清雅的小花。
      “这个,”他对老妇人说,“多少钱?”
      老妇人抬起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僵立着,鬓边簪着红花的清瘦少年,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伸出三根手指。
      程砚宁付了钱,拿起那朵月白色的小花,走回宋望舒身边,没说话,只是抬手,很轻很快地,将花簪在了他另一侧的鬓边,与那两朵浓烈的石榴花相对。
      月白清冷,石榴火红。
      一左一右,静静栖息在乌黑的发间。
      宋望舒整个人又是一颤,抬起眼看他,眸光水润,带着未褪的羞窘和更多的茫然。
      程砚宁却没再看他,转身朝小径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走了,该下山了。”
      宋望舒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直到程砚宁的背影快要消失在拐角,才如梦初醒般,抬手极轻地碰了碰鬓边那朵月白色的小花,冰凉的绢纱触感细腻。
      然后,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步履依旧有些僵硬,心跳依旧失了章法。
      那两处鬓边,一冷一热,像是被同时打下了两个烙印,鲜明地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低着头,跟在程砚宁身后半步的距离,不敢并肩,更不敢去看他的背影。
      那两朵花,在他发间,随着步伐,极轻地摇曳。
      从寺庙出来,已是午后。
      阳光变得有些灼热,但山风依旧凉爽,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许多,脚步声也轻快了些。
      回到山脚那个平台,卖葱油饼的老太太已经收摊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宋望舒依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让他惯常苍白的皮肤有了一点暖色,他的眼睛微微阖着,似乎有些疲倦,但神情是松弛的,那种紧绷戒备的状态,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许多。
      程砚宁也靠着车窗,静静看着宋望舒映在玻璃上的模糊侧影。
      车子驶入市区,喧闹的人声车声重新涌入耳膜。
      在距离宋望舒家小区还有一个路口时,程砚宁让司机停了车。
      “就这儿下吧。”他对宋望舒说。
      宋望舒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去。
      程砚宁也下了车,站在路边,午后的街道人来人往,嘈杂而充满烟火气。
      “下周末,”程砚宁看着他说,“带你去玩别的。”
      宋望舒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轮廓。
      他微微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目光与程砚宁短暂相接,又很快移开。
      “……嗯。”他应道。
      很轻的一个字,却比山间的风更清晰地落在程砚宁耳中。
      “走了。”程砚宁摆摆手,转身重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出租车发动,程砚宁从后视镜里看到,宋望舒还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秒,才转身,朝着那条通往老旧小区的街道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布满裂纹的人行道上。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程砚宁才收回视线,靠回座椅里。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快离开时拍的一张照片,回程路过放生池边,宋望舒戴着花安静地看着水面的侧影,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简直好看到移不开眼。
      程砚宁看了几秒,按熄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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