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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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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清晨,空气里带着昨夜微雨后的湿润凉意。
程砚宁站在老旧小区的路口,看着腕表上的指针。
他今天没让李叔开车,自己打了辆车过来。
司机看着这明显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小少爷,又看了眼不远处破败的居民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但没多问。
程砚宁掏出手机,点开那个从老师办公室得知的号码。
铃声响了被接起,对面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快下来吧。”程砚宁言简意赅,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现在?”宋望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嗯,带你出去。”程砚宁看着远方楼道墙壁上剥落的墙皮,“快点,我就在楼下。”
“去哪?”宋望舒问,语气里是惯常的谨慎。
“到了就知道了。”程砚宁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别问了,快下来吧。”说完便挂了电话。
大约七八分钟后,宋望舒来了,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袖T恤,裤子是深色的,边缘有些磨损。
头发似乎刚用冷水捋过,额前几缕碎发还湿着,手里没拿什么,只有裤袋微微鼓起,大概是钥匙。
他看到程砚宁,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去哪?”他又问了一遍,目光落在程砚宁脸上,带着探究。
程砚宁没答,只是转身朝外走去。“跟着就行。”
宋望舒在原地站了一秒,还是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那辆打的出租车还等在那里。
程砚宁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宋望舒进去。
宋望舒看了一眼车内还算整洁的环境,又看了一眼程砚宁,弯身坐了进去。
程砚宁从另一侧上车,关上车门,对司机报了个地名:“西郊,灵岩寺。”
车子启动,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宋望舒靠窗坐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周末早晨的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早餐摊冒着腾腾热气,零星的自行车和电动车驶过。
程砚宁没说话,靠在另一侧车窗,看着手机,车内的空间狭小,宋望舒身上那股干净又微凉的气息,混合着车载香薰甜腻的味道,隐隐约约地传来。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驶离主城区,窗外景色逐渐被葱郁的树木和起伏的山峦取代。
空气似乎也清新了许多。又开了十几分钟,车子在一个山脚下的停车场停下。
前方不远处,一条石板路蜿蜒向上,隐入苍翠的林木之间,路的尽头,能望见古寺飞檐的一角。
“到了。”程砚宁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山间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微凉,沁人心脾。
宋望舒也跟着下了车,他抬头看了看那条向上的石阶路,又看了看掩映在绿树红墙间的寺庙轮廓,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走。”程砚宁率先踏上石阶。
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
山道两旁是参天的古木,枝叶繁茂,遮住了大部分天光,只漏下些斑驳的光点。
空气湿润,带着落叶和泥土腐败又清新的特殊气味。
周末的缘故,已经有些早起的游客和香客三三两两走在前面。
程砚宁步子迈得大,宋望舒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两人之间依旧沉默,但这沉默和学校里的似乎有些不同。
山林间的寂静是活的,充满鸟鸣、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梵唱,他们的脚步声混在里面,倒不显得突兀。
走了一段,石阶变得陡峭起来。
程砚宁气息依旧平稳,宋望舒的呼吸却明显沉了一些,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但他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跟着。
“累了就说,千万别硬抗。”程砚宁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
“……不累。”宋望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程砚宁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脚步却放慢了些。
山路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出现一小片平台,平台边缘摆着几个简陋的摊子,支着褪色的遮阳伞,卖些香烛、矿泉水,还有小吃。
一个老太太守着个煤球炉子,炉子上架着平底锅,锅里“滋啦”作响,飘出浓郁的葱油混合着面食的焦香。
是葱油饼。
金黄色的饼在热油里翻滚,边缘焦脆,表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白色的芝麻,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程砚宁停下脚步,摸了摸口袋,朝摊子走去。
宋望舒也停了下来,站在平台边缘,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和缭绕的薄雾,目光有些空远。
“两个,谢谢。”程砚宁对老太太说。
老太太麻利地用筷子夹起两个刚出锅的饼,放在油纸上,又套了个薄塑料袋递过来。程砚宁付了钱,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饼走回来。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宋望舒。
宋望舒看着递到面前油汪汪的葱油饼,愣了一下,没接。
“拿着。”程砚宁又把饼往前递了递,“爬山耗体力,快吃点吧。”
宋望舒的视线从葱油饼移到程砚宁脸上。
程砚宁的表情很自然,带着点理所当然,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犹豫了几秒,宋望舒伸出手,接了过来。
油纸很烫,他下意识地倒了下手。
程砚宁已经咬了一大口自己的那个,烫得直哈气,含糊道:“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
宋望舒看着手里金黄焦脆的饼,葱香和油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他低下头,很小口地咬了一下边缘。饼皮酥脆,内里柔软,葱花的咸香和猪油的丰腴瞬间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芝麻的香气。
很烫,但很好吃。
他慢慢地咀嚼,咽下,然后又咬了一口。
程砚宁几口就干掉了一个,把油纸团了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回头看宋望舒。
宋望舒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像在品尝什么珍馐,又像是不习惯在路边这样吃东西,姿态有些拘谨。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睫毛上细小的光点和鼻尖渗出的一点薄汗。
“好吃吗?”程砚宁问。
宋望舒停下咀嚼,抬起眼看他,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程砚宁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耳尖,和那一点点不自觉流露出近乎满足的神情,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我第一次带别人来这里。”他说,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宋望舒脸上。
宋望舒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眼,似乎想从程砚宁脸上分辨这句话的意味。
但程砚宁已经转开了视线,看向那条继续向上的石阶路。
“以前心烦的时候,就自己来。爬爬山,听听和尚念经,闻闻香火味儿,好像就没那么烦了。”程砚宁说着,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走吧,上面风景更好。”
他转身继续往上走。
宋望舒站在原地,看着手里还剩小半的葱油饼,又看了看程砚宁的背影。
山风穿过林木,带来悠远的钟声和香火的气息。
他低头,把最后几口饼吃完,油纸小心地折好,捏在手里,跟了上去。
越往上走,石阶越陡,但周围的景致也越发清幽古寂。
古木森森,苔痕斑驳,石阶扶手上雕刻的莲花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香客逐渐多了起来,空气中檀香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终于走到山门。朱红的门扉有些褪色,匾额上“灵岩古寺”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门口坐着个老和尚,面前摆着个功德箱,眯着眼晒太阳。
程砚宁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投了进去,老和尚微微颔首。
程砚宁回头看了一眼宋望舒,示意他跟上。
跨过高高的门槛,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庭院。
青石板铺地,中间立着巨大的香炉,香烟袅袅。正殿宏伟肃穆,飞檐斗拱,廊下挂着褪色的经幡,庭院两侧是偏殿和钟鼓楼,古树参天,树荫浓密。
人比山下多了不少,但在这偌大的庭院里,也不显得拥挤。
有虔诚的香客举着高香跪拜,有游客举着相机拍照,也有像他们这样,只是随意走走的。
程砚宁没去正殿,而是带着宋望舒绕过香炉,沿着回廊往寺庙深处走。
回廊幽深,光线晦暗,柱子和栏杆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
空气里有陈年木头、香灰和尘埃混合的味道。
宋望舒默默跟在后面,目光掠过廊壁上模糊的壁画,掠过墙角生长得恣意的青苔,掠过瓦檐上蹲踞的、沉默的脊兽。
这里的一切都古老、沉静,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这边。”程砚宁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放生池。
池水碧绿,几尾红鲤慢悠悠地游弋,池边堆着些形状奇特的石头,石缝里长着茸茸的蕨类植物。
这里几乎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池水极轻的流动声。
程砚宁在池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宋望舒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池子里的鱼。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红鲤曳尾而过,荡开一圈圈涟漪,搅碎了那些光斑。
周围很安静。
“我妈以前信佛。”程砚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风竹声和水声里,有些模糊,“我小时候,她常带我来。后来她……嗯,然后我爸忙,就不怎么来了。”
宋望舒侧过头看他。
程砚宁的目光落在池水上,侧脸线条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没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程砚宁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随意的调子:“不过我觉得这地方还行,挺清净。”他转过头,看着宋望舒,“你觉得呢?”
宋望舒与他视线相接。
程砚宁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里面映着细碎的光点和自己的影子。
但他很快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池水,轻轻地点了点头。
“以后常带你来。”程砚宁说。
宋望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水面下悠然摆尾的红鲤,那细碎的、晃动的光斑映进他眼底,似乎也让那惯常的沉静冰封,漾开了一点极细微的涟漪。
“……好。”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但又清晰地落进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又在池边坐了一会儿,程砚宁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带你去吃素斋,这庙里的豆腐脑可是一绝。”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经过大雄宝殿时,里面传来僧众做早课的诵经声,低沉浑厚,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俩人一同进去,宋望舒率先屈膝,跪在蒲团上,微微垂着眼,双手合十抵在眉心,指尖相扣,一动不动。
程砚宁也跟着在旁边跪下,膝盖碰到蒲团的软絮,他侧头看宋望舒,见他闭着眼睛,长睫垂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余自己和心底的念想。
离开时,宋望舒在门外驻足了片刻,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殿内昏暗光线中庄严的佛像。
素斋馆在寺庙的东侧,是一个简单的平房,门口挂着蓝色的布帘。
里面摆着十几张方桌,已经坐了不少香客和游客,空气里弥漫着豆腐、青菜和香菇炖煮的清淡香气。
程砚宁熟门熟路地去窗口端了两个托盘,每个托盘上一碗雪白的豆腐脑,一碟香油拌的素什锦,两个素菜包子,然后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放下。
豆腐脑的确嫩滑,浇着琥珀色的卤汁,里面有切碎的香菇、黄花菜和木耳,撒了香菜和葱花。
两人安静地吃着。
窗外是寺庙的一角飞檐和几竿翠竹,偶有鸟雀飞过,留下清脆的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