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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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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门闭合的刹那,铺着米白色被褥的床面微微下陷,顾砚缓缓坐在床上,灵魂像是被瞬间抽走,只盯着漆黑一片的窗外。
若是顾仲炆在这里的话,就能发现他哥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温和的神色,冷漠的凝视着虚空的某处,自嘲一般发出一声冷哼。
不多时,浴室门锁轻响,顾仲炆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来,发梢上的水珠滴落在他身上穿着的灰蓝色棉质浴袍上。
顾砚正倚在床边看书,纤长的十指拿着一本诗集选,是顾仲炆前两天翻了两页就随手扔在床头柜上的那本。
少年看书时神情专注,灯光将他的脸庞勾勒的十分温和,连带着那不怎么爱笑的唇角也映衬的有些柔软。
顾仲炆随手扯过毛巾擦着头发,努力让语气自然的道:“你......不去洗澡吗?”
顾砚抬头把书合上,放回了床头,“这就去。”
浴室门再度开合,还未散尽的水雾混着顾仲炆用的沐浴露香气扑面而来。
浴室里的镜子还蒙着一层水汽,顾砚的指尖划过镜面,淡漠的双眸在镜子里显现出来。
他一件一件褪去自己身上的衣物,凝视着镜子里的果体,腰侧两处有两道已经不算明显的青紫痕迹,像是被人掐出来的一样。
顾砚如自虐一般将手覆盖在伤痕上上,手指深陷皮肤之中,疼痛顺着伤口炸开,直至蔓延到神经,冷淡的眉眼被逼出一丝痛苦之色,随即他重重的闭上了眼。
......
厚重的窗帘将漆黑的黑色隔绝在外,顾仲炆躺在床上放空般的盯着天花板,浴室传来的水声不断回响耳边,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里面的情景。
少年白皙的身体在热水的浇淋下变得泛红,水珠顺着锁骨滴落,一路滑过身体流向地面,扬起的脖颈漏出脆弱的咽喉,似是任人采撷和亲吻……
顾仲炆拉起一边的棉被盖在身上,又突然神经质的掀开,忍无可忍般的突然重重翻身,捞起被子一把蒙在头上,嘴里无声地骂了一句,“艹”
偏生顾砚的声音又从浴室里传来,“你睡了吗?”
顾仲炆猛地掀开蒙着头的被子,“没,怎么了?”
“我忘拿睡衣了。”顾砚的尾音在浴室水声的冲刷下显得有一丝不真切,“能帮我送件吗?”
顾仲炆反应迟钝的应了声“好。”
顾仲炆在柜子里翻睡衣的时候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翻了半天又大声朝浴室方向问了句:“我的睡衣可以吗?”
顾砚:“都可以。”
顾仲炆机械地拨弄着衣架,终于从衣柜深处扒出一件真丝睡衣。
浴室门开的瞬间,一片热气扑面而来,探出门的手臂上还挂着水珠。
方才在脑海里描摹的场景此刻随着这只手愈发的清晰。
冰凉的丝绸拂过手心,顾砚在接睡衣的时候无意间触碰到了顾仲炆的手指。
后者仓皇的收了手,回过神来的时候浴室门已经关上了。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尖,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顾砚从浴室里出来时,顾仲炆正装模做样的看着那一本诗集选。
顾砚光脚踏在毛绒地毯上,身上睡衣的带子系的松松垮垮,恰到好处的漏出一片清晰的锁骨。
顾仲炆察觉到对方不断靠近,直到身侧的被褥下陷,他们两个坐在了一张床上。
顾仲炆手中的诗集突然变得十分烫手。
“看得懂吗?”带笑的声音拂过耳边,顾仲炆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盯着这一页看好了长时间。
他无奈的合上那本诗集,随手扔在了一旁,诚实的笑道:“看不懂。”
正当顾仲炆准备躺下睡觉时,顾砚毫无预警地倾身,整个人横着趴在他膝头,探出手去拿床头那一本刚刚被放下的书。
顾砚拿到诗集后就着现在的姿势横趴在顾仲炆的腿上,他将书翻到其中一页。
春末夏初的被子其实很薄,顾仲炆呼吸猛地一滞,腿上传来对方腹部的触感。
“这里面有一首我很喜欢。”书页沙沙的翻动起来,顾砚低低的声音似乎不那么真切。
顾仲炆的心脏开始发颤,他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沐浴露香气,正是自己常用的那一款。
对方好像又说了什么,但是顾仲炆不知为何有些听不清。嘴里下意识的回应了几句,“嗯嗯。”
“你怎么了?”
顾仲炆回过神来的时候望着对方关切的神情,他喉结艰难滚动,“没......没事。”
顾砚将书放回原位,抽身坐回了床的另一侧,“睡吧,晚安。”
“嗯......哦好,睡了。”
关了灯后的房间格外的黑,而黑夜,是滋养万物最好的养料,它剥夺了视觉的同时,将人的其他感官无限放大,顾仲炆觉得身侧布料的摩擦声都十分震耳欲聋。
顾仲炆僵硬着身子保持一个姿势,直到左臂已经麻木,才敢轻轻翻了个身。
“睡不着?”顾砚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嗯,”顾仲炆勉强挤出一声含混的鼻音。
他又听到顾砚问,“为什么睡不着?是我在这里打扰你了吗?”
“不是,没......,是我......晚上酒喝多了,有点兴奋。”
顾砚又轻笑一声。
明明空调温度开的很低,可顾仲炆就是感觉自己热得要烧起来了,他开始没话找话,“你明天早上有课吗?”
顾砚:“有”。
顾仲炆:“那怎么还不睡?以前不是每次都要早去?”
顾砚翻身的窸窣声里带着一声轻轻的叹息,“以前是以前,人都是会变的。”
顾仲炆“嗯”了一声,房间里继续陷入沉默。
人确实都是会变得,顾仲炆默默地想。
过了没一会儿,顾砚的呼吸声渐趋平缓。
顾仲炆试探着用气音轻喊一声:“顾砚?”
“哥?”
确信对方是真的睡着了之后,他才敢轻轻翻过身,沉默的看着身侧那人如雕塑般完美的侧颜。
他盯着看了片刻,才轻声道:“晚安。”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原本应该已经睡着的顾砚毫无征兆的睁开眼。
顾仲炆已经熟睡,绵长规律的呼吸声响起。
顾砚坐起身,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绕过去站在床的另一侧,盯着顾仲炆的睡颜。
顾砚的手指落在那人的眉骨上轻轻往下划去,望着那与顾彬如出一辙的眉眼,他喉间发出一声冷笑。
呵,真不愧是父子,连喜好都一模一样。
顾彬。
那如噩梦一般的名字再度浮现,浑身灼烧的疼痛席卷而来。
“砚砚要听话。”
“顾家养着你,你得知道知恩图报。”
在外人眼里,他能被顾彬领养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一朝飞上枝头从野鸡变成了凤凰。
可他顾彬不是慈善家,一开始的领养就抱着见不得人的心思。
可笑顾砚以为自己终于有了父亲,直到那双大手拂过光裸的脊骨,将他的幻梦撕成碎屑。
......
这场折磨长达十三年。
他跑过,逃过,祈求过,求救过。
没有用。
最终浑身是伤被人锁进一间废弃的仓库,意识模糊间闻见了汽油味,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还在想,这一场火烧过去,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这一生存在的价值到底是什么?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或许是上天真的听到了他的冤诉。
再次睁开眼,躺在一张熟悉的床上,是大学住了四年的四人间宿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窗外有鸟在叫。
那一刻他躺在那里没动,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他坐起来,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
但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嘶喊。
直到今晚,当看见包厢里顾仲炆那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神和毫不掩饰的欲望时,一个计划在心中油然而生。
顾仲炆是谁?a大高材生,瞿顾两家明面上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是日后占据着a市半壁江山的男人,也是唯一一个在前世他死后为他立下墓碑的人。
当魂魄漂浮在混沌中,顾砚看到前世的顾仲炆在墓碑前坐了一天一夜。
天之骄子也会喜欢从阴暗角落里长出来的杂草吗?
可惜……
这个人姓顾,顾彬的顾。
重活一世的顾砚早已摒弃了心慈手软这个品质。
是的,他要毁了顾家,他要让所有人不得安生,他要让顾家的人陪他一起下地狱。
“我好恨。”顾砚将手轻轻搭在顾仲炆的脖子上,那鲜活的生命感滋养着他的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呢?顾仲炆可以好好活着,顾彬可以好好活着,顾家的所有人都可以好好活着!
凭什么只有他生在地狱,死后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尸骨!
“这次轮到你们了。”暗夜里的笑颜像一朵带毒刺的花。
“顾仲炆,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
第二天顾仲炆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了人影,他望着枕畔发了会儿愣。
昨天晚上那一切,难道是梦?
顾仲炆磨蹭了半天,才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后又换好衣服下了楼。
他习惯性的走去厨房,在看见餐桌上一个很显眼的位置放着的便签时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