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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记忆回廊 实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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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结束后的第一个小时,江弈什么都没说。
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那眼神很空洞,像两口枯井,什么也照不出来,什么也映不进去。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的手指偶尔抽搐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静止。
沈谛安坐在床边,看着他。
那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瘦削的轮廓,微微上挑的眉峰,还有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但现在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受惊的蝴蝶。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一绺一绺的,像黑色的海藻。嘴唇上没有血色,干裂着,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灰白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更瘦了,瘦得像一张纸。
沈谛安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肩膀。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颤抖,然后缩了回来。他怕。怕一碰,江弈就会碎掉。他见过太多人碎掉的样子——搭档倒在血泊里,李昊抓住他的袖子然后松开。那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永远也抹不掉。
宋知理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她的头发散乱,几缕垂在脸侧,她没空去拨。她的眼睛红红的,肿着,显然哭过。那个总是冷静、总是理性、总是用数据说话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看着江弈,看着那个她亲手送进实验的人,嘴唇抿得很紧。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简晞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湿毛巾。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毛巾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她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想给江弈擦擦脸,但不敢动。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年轻的脸上满是担忧,那种担忧不是警察对同事的担忧,是更纯粹的、更直接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担忧。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那声音很规律,很平稳,证明江弈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里。红色的数字在跳动——心率72,血氧饱和度98%,血压118/75。一切正常。但沈谛安看着那些数字,总觉得它们是假的。数字会说谎。他比谁都清楚。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要下雨的样子。云层压得很低,压在城市的楼群上,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偶尔有风吹过,窗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四十分钟后,江弈的眼睛动了。
他眨了眨眼,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沈谛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是意识?是记忆?还是别的什么?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的枯井,里面有了一点光——很微弱,但存在。
“沈哥。”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沈谛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跳很重,撞在胸腔上,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在。”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江弈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是困惑?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人是谁。
“我——刚才在哪儿?”他问。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刚才?刚才你在另一个人的脑子里。刚才你在那些混乱的、破碎的、可怕的记忆里。刚才你差点回不来。
江弈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他的手指开始颤抖,那颤抖从指尖传来,沿着手臂向上,一直传到肩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我看见——”他说。然后停住了。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点,瞳孔微微收缩。那是恐惧的表情。是一个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表情。
“你看见了什么?”沈谛安问。
江弈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片空白,嘴唇在微微发抖。
又过了半个小时,江弈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片空白,像是在那里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手指交叠放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擦——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沈谛安认得。
“我看见了很多东西。”他说。“很多碎片。拼不起来。”
宋知理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打开,放在床头柜上。那支小小的录音笔闪着红灯,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没关系,”她说,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碎片也行。”
江弈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在转动,像是在脑子里翻找那些碎片。然后他开始说。
“实验室。”他说。“很暗的实验室。只有仪器的灯在闪。红的,绿的,黄的。那些灯一闪一闪,像眼睛。有一个人在操作那些仪器,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手。那手很白,很瘦,手指很长。他在调试什么,动作很快,很熟练。”
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看清那个画面。
“然后画面变了。一个很大的厅,很多人坐着。有男人有女人,都穿着很贵的衣服。有一个男人在台上讲话。他穿着深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一根一根的。他的声音很好听,很有磁性,像播音员。他说——”
江弈停住了。他的眼睛在转动,像是在努力回忆那句话。
“他说,‘未来不属于大多数人。未来属于那些敢于优化自己的人。’”
沈谛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是谁?”
江弈沉默了几秒。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用力辨认那张脸。
“陈泊远。”他说。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简晞的手握紧了,那湿毛巾被她攥出水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宋知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是兴奋,是紧张,是终于找到猎物时的激动。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更专注地盯着江弈。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江弈,等着他继续说。
“然后是一张图。”江弈说。“很复杂的图,三维的,像化学结构。有很多球,很多棍子,连在一起。那些球有不同颜色——红的,蓝的,白的。那些棍子有粗有细。我看不懂,但我知道那很重要。那图在旋转,慢慢地转,每一个角度都能看见。旁边有字——”
他停住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用力回忆那些字。
“什么字?”宋知理问。
“代号。”江弈说。“有一行字,写着‘X-7’。还有一行,写着‘星尘2.0’。还有——还有一行,我看不清。被涂掉了。有黑色的墨迹盖在上面,但墨迹下面还能看见一点轮廓——是几个数字。”
X-7。那是温衡和梁启琛当年研发的化合物代号。那个被窃取、被改造、变成“星尘”的东西。沈谛安的手指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还有别的吗?”他问。
江弈沉默了很久。那几十秒里,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推着他。
然后他开口,声音更轻了:
“学校。”
“什么学校?”
“一座废弃的学校。”江弈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很大,很旧,墙上有爬山虎,红红的,像血。窗户都碎了,黑洞洞的。操场上长满了草,很高的草,风吹过的时候会动,像有人在里面走。”
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那颤抖从肩膀传来,沿着手臂向下,一直传到手指。
“我看见那个地方很多次。在那些碎片里,它一直出现。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黄昏。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但我知道很重要。很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沈谛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是恐惧?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那光很复杂,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沈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孩子在求助,“我害怕那个地方。”
沈谛安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他握紧了,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他想起六年前,搭档也这样握过他的手,然后松开了。他不能再让任何人松开。
“不怕。”他说。“我们在一起。”
最重要的收获,是在最后一个碎片里。
江弈说完那座学校之后,沉默了很久。他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回忆。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正常,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突然,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剧烈收缩,像针尖一样小。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颤抖。那颤抖很厉害,整个床都在抖,床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江弈!”沈谛安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手下能感觉到那剧烈的颤抖,像一台失控的机器。
江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某种更深的什么。那是一个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眼神。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某种近乎敬畏的东西。
“坐标。”他说。声音很急,很紧,像怕下一秒就会忘记。“我看见了坐标。”
沈谛安愣住了。
江弈的嘴唇动着,念出一串数字。他念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北纬XX点XXXX,东经XX点XXXX。”
念完之后,他整个人软下来,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上,呼吸变得平稳。他睡着了。
宋知理立刻打开电脑,输入那个坐标。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那动作很快,很熟练,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屏幕上,地图在放大,从世界到国家,从国家到省份,从省份到山区。
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点。
那是一个偏远山区,在地图的最边缘,远离城市,远离公路,远离一切。周围是连绵的山脉,绿色的,标注着海拔。没有城镇,没有村庄,只有荒山和树林。
放大,再放大,出现了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学校。从卫星图上看,能看见教学楼的轮廓,操场的形状,还有几栋宿舍楼。但所有的建筑都显得破旧,屋顶有破损,操场上长了草。
“未来希望学校。”宋知理念出那个名字。“由陈泊远的慈善基金会早年资助兴建。六年前关闭,废弃至今。”
沈谛安盯着那个点,盯着那座建筑,一动不动。
就是那里。
那个让江弈害怕的地方。
那个反复出现在罗子文潜意识里的地方。
那个藏着秘密的地方。
江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病房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那光很柔和,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星星的海洋。
沈谛安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背靠着墙,眼睛看着江弈。他的黑眼圈很深,像两块淤青。他的嘴唇干裂着,显然很久没喝水。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还是白天那件,袖口有咖啡渍。
江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很沙哑:
“那个坐标——是真的吗?”
沈谛安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但很肯定。
“一座废弃的学校。”他说。“陈泊远基金会建的。六年前关闭。”
江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那是真心的笑。是那种终于做了点有用的事之后,才会有的笑。
“有用就好。”他说。
沈谛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不是泪,那是别的什么——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为他骄傲,为他心疼,为他害怕时,才会有的那种光。很复杂,说不清。
“你差点死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重。
江弈摇了摇头。“没死。”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我看着你那个样子,是什么感觉吗?”
江弈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沈谛安,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那些黑眼圈,那些皱纹,那些因为熬夜而变得灰败的皮肤。他忽然想起什么。
“沈哥,”他说,“你六年前那个搭档——他叫什么名字?”
沈谛安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很快,但江弈看见了。那是痛苦。
“高若山。”他说。
江弈点了点头。他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高若山。那个倒下去的人。那个让沈谛安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他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谛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他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很久。江弈没有催他,只是等着。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在想,如果我没那么相信数据,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江弈没有说话。
沈谛安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很复杂,有痛苦,有愧疚,有这么多年一直背着的东西。
“所以你一定要活着。”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活着。”
江弈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里有担忧,有期盼,有恐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是信任,是一个人把最重要的事托付给另一个人时,才会有的那种信任。
“我会的。”他说。
那天晚上,宋知理一夜没睡。
她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个坐标,盯着那座废弃的学校,盯着所有能找到的相关资料。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灯开着,惨白的日光灯照得她的脸没有血色。她的眼睛很干,很涩,布满了血丝,但她不敢眨。她怕错过什么。
桌上摆着三个显示器,一个开着地图,一个开着资料库,一个开着那个数据库。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查找着任何可能的线索。咖啡已经凉了,她没喝。饼干放在旁边,她没吃。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数据,那些文字,那些待解的谜。
陈泊远的慈善基金会,六年前资助兴建了这所学校。位置偏远,条件简陋,只招收了附近山区的贫困学生。三年后关闭,原因不明。官方的说法是“生源不足,运营困难”。但宋知理不相信。
她查了当年的招生记录。那所学校第一年招了八十名学生,第二年招了九十名,第三年招了一百一十名。关闭的时候,还有一百多名在校生。那些学生去哪儿了?没有任何记录。没有转学记录,没有学籍转移,什么都没有。就像那些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查了基金会的财务记录。那所学校的运营经费,每年都按时拨付,直到关闭后第二年才停止。每年两百万,对于一个只有一百多名学生的山区学校来说,太多了。那些钱去哪儿了?也没有任何记录。账目上只有“运营支出”四个字,没有任何明细。
她查了学校的建筑图纸。那是从城建档案馆调出来的,花了很大力气才拿到。地上三层,地下一层。普通的教学楼,普通的宿舍,普通的食堂。但地下那一层,图纸上标注的是“设备间”。设备间需要那么大吗?需要占整整一层吗?
她的眉头皱起来。她放大了那张图纸,仔细看那些标注。设备间,配电室,水泵房——看起来很正常。但她发现了一个细节。那一层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出入口,而且出入口的设计很特别——有双重门,有缓冲间。
那是实验室才有的设计。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线索。凌晨三点的时候,她找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份旧报纸的电子版,六年前的,来自当地的一家小报社。报纸的名字叫《山区日报》,早就停刊了。报纸的角落里有一篇小报道,标题是《山区孩子的“未来希望”——记陈泊远基金会捐建学校》。报道里有一张照片,是学校落成时的剪彩仪式。
照片里,陈泊远站在中间,手里握着金色的剪刀,笑容得体。他穿着深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旁边站着几个当地官员,都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在他们身后,是一群孩子,穿着统一的校服,举着花环,脸上带着那种被安排好的笑容。
宋知理放大那张照片,一点一点地看。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可能藏着线索的地方。
然后她看见了。
在学校大门的门楣上,有一行字。那行字很小,在照片里几乎看不清,但她放大之后,能认出那几个字:
“未来希望学校”。
但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那是学校的校训?还是别的什么?
她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些字变得模糊,变成一团像素。她盯着那团像素,努力辨认着那些笔画。她的眼睛几乎贴在屏幕上,一眨不眨。
那是一个词。
“归零者”。
宋知理的心跳漏了一拍。
归零者。那是罗子文潜意识里闪回的关键词之一。那个从江弈嘴里说出来的词,那个写在墙上的词。
她盯着那个词,盯了很久很久。那两个字在她眼里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又变得模糊。她的脑海里快速运转着,把所有可能的意义都过了一遍。
归零者。是什么?是一个代号?是一个组织?是一个计划?还是一种哲学?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词,和那座学校,和陈泊远,和罗子文的潜意识,连在一起。那是一根线,把所有的碎片串了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稀疏,只有远处的几栋高楼还亮着光。那些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她看着那些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恐惧。那是更深的什么。
是她终于看见了那个庞然大物的一角时,那种既兴奋又害怕的感觉。兴奋是因为终于找到了线索,害怕是因为不知道那个庞然大物到底有多大。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夜色,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沈谛安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宋知理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的脸枕在手臂上,半边脸压着键盘,印出一个个字母的痕迹。那些字母的轮廓在她脸上,像某种神秘的纹身。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她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有几缕垂在嘴边,随着呼吸轻轻飘动。
她睡得像个孩子。那个总是干练、总是优雅、总是拒人千里的女人,此刻看起来那么柔软,那么脆弱。
沈谛安站在那里,看着她。那个二十九岁的女人,为了这个案子,已经连续工作了多久?三天?四天?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她眼里的血丝,她苍白的脸,她越来越瘦的身影。
他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宋知理动了一下,睁开眼睛。那双眼迷茫了几秒,然后聚焦在他脸上。
“沈哥。”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件外套从肩上滑落,她接住,放在椅子上。她的声音沙哑,像没睡醒的孩子。“我——”
“继续睡。”沈谛安说。“不急。”
宋知理摇了摇头。她站起来,动作有点晃,扶着桌子站稳。她的眼睛还是很红,但那种光还在——那种专注的、近乎狂热的光。
“我找到了一个东西。”她说。
她走到电脑前,打开那张照片,放大那行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指着那一团模糊的像素。
“归零者。”她说。
沈谛安盯着那个词,一动不动。
归零者。那是江弈从罗子文潜意识里提取出来的关键词之一。和坐标一样重要,和那座学校一样重要。
“什么意思?”他问。
宋知理摇了摇头。她的眉头皱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表情。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代号,可能是计划名称,可能是——我不知道。但它出现在那座学校的门楣上,一定和那里有关。”
沈谛安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我们要去那里。”他说。
宋知理看着他。
“那座学校。”沈谛安说。“我们要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宋知理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必须的。江弈用命换来的坐标,罗子文潜意识里反复出现的画面,那张照片上的“归零者”——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
“什么时候?”她问。
沈谛安想了想。他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等江弈好一点。”他说。“他必须去。只有他能认出那些碎片里到底有什么。”
宋知理沉默了一秒。她知道沈谛安说得对。只有江弈进过那个意识,只有他见过那些碎片,只有他能分辨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重要的。
但她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江弈要回到那个让他害怕的地方。
意味着他可能再次经历那些混乱,那些恐惧,那些痛苦。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沈谛安去医院看江弈。
江弈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一本关于神经科学的书。封面很旧,边角卷起来,显然读过很多遍。他穿着病号服,灰白色的,领口敞开,露出瘦削的锁骨。他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比昨天好多了。眼睛里的血丝也少了一些,嘴唇上有了点血色。
看见沈谛安进来,他放下书。
“要出发了?”他问。
沈谛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江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那是真的笑。不是他在罗子文面前装出来的那种笑,是他自己的笑。
“你们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他说。“宋知理来找过我,问了一些关于那座学校的问题。她没说什么,但我知道——肯定是有发现了。”
沈谛安在他床边坐下。那把椅子还是昨天那把,硬邦邦的,硌得慌。但他没在意。
“那座学校,”他说,“门楣上有一行字。‘归零者’。”
江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是兴奋?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很复杂,一闪而过。
“归零者。”他重复了一遍。他盯着窗外,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像是在思考。“那是罗子文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词。每次出现的时候,他的脑波都会有剧烈的波动。像是——像是恐惧。”
沈谛安看着他。
“你怕吗?”
江弈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因为长时间敲键盘而变得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很细微,但沈谛安看见了。
“怕。”他说。
沈谛安没有说话。
江弈继续说:“我怕那个地方。我怕进去之后,看见的东西。我怕那些碎片,会再回来。我怕——我怕自己会分不清,哪些是我的记忆,哪些是他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谛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很复杂,有恐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决心。
“但我会去。”他说。“我必须去。”
沈谛安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有点凉,但比昨天暖多了。他握紧了,想把自己的决心传过去。
“我会陪着你。”他说。“宋知理也会。简晞也会。陆支也会。我们都在。”
江弈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很复杂,有担忧,有决心,有承诺,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是信任。
“我知道。”他说。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江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座废弃的学校前面。天很暗,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那所学校,黑漆漆的,像一个巨大的怪兽蹲在那里,等着吞噬什么。
墙上的爬山虎红得像血,在风里摇动,像无数只手在招他。那些叶子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话。窗户都碎了,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他。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操场上长满了草,很高的草,比人还高。风吹过的时候会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他能听见草丛里有声音,很轻的窸窸窣窣,像脚步声,像呼吸声。
他想离开,但腿不听使唤。它们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他想喊,但喊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
在教学楼的顶层,有一扇窗户亮着灯。那灯光很微弱,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心跳,像呼吸。那光是暖黄色的,和周围的黑暗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盯着那扇窗,盯着那道光。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有什么他必须找到的东西。有什么一直在等着他的东西。
他迈出一步。
草在他脚下倒伏,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向那所学校,走向那扇亮着的窗。
然后他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身上全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黏。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有一丝灰白色的光,像一道裂缝。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那口气吸进去,在胸腔里停留,然后缓缓吐出来。一次,两次,三次。
那个梦。那座学校。那扇亮着的窗。
他知道,那是真的。
不是罗子文的记忆。是他自己的预感。
那所学校里,有什么在等着他。
早上七点,所有人集合。
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楼下,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沈谛安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检查着装备。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的眼睛扫过那些装备——手电筒,对讲机,急救包,取证设备。一切正常。
江弈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那亮光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恐惧。
沈谛安看了他一眼。“准备好了?”
江弈点了点头。
宋知理坐在后座,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盯着屏幕,还在查资料。简晞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检测设备,检查着电量。
陆天明从第二辆车里探出头,看了沈谛安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几十年警察生涯沉淀下来的东西——是信任,是托付,是不必说出口的话。
沈谛安点了点头。
五个人,两辆车,开往那个偏远山区。
江弈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风景在飞速后退——先是城市的高楼,然后是郊区的农田,然后是大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越来越荒凉。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遮住了天空。
他的手里握着一个东西。那是沈谛安早上给他的,一个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行字:“活着回来”。金属牌很小,握在手心里,冰凉的,硌着手心。他把那个金属牌握得很紧,很紧。
沈谛安开着车,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偶尔会看江弈一眼,确认他还好。那目光很轻,很快,但江弈感觉到了。
后座上,宋知理在翻看资料。那些关于学校的资料,她打印出来,装订成册,一页一页地看。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简晞坐在她旁边,也在看,偶尔会问一些问题。她的声音很轻,怕打扰开车的沈谛安。
车开了四个小时,终于到了那个坐标点。
那是一座山,很普通的山,长满了树。那些树很高,很密,遮住了阳光。没有路,没有人家的痕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水很清,哗啦啦地响。
他们下车,开始徒步。
江弈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看地图,没有看GPS,只是凭着感觉走。那个梦里的感觉,那些碎片里的感觉,指引着他。脚下的路很难走,都是碎石和枯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了半个小时,他们看见了。
那是一座学校,建在山坳里。很大,很旧,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红红的,像血。窗户都碎了,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操场上长满了草,很高的草,比人还高,风吹过的时候会动。
和梦里一模一样。
江弈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学校,一动不动。
沈谛安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座学校。
“就是这里?”他问。
江弈点了点头。
“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