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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昏迷中的密码   罗子文 ...

  •   罗子文昏迷的第三天,宋知理发现了那个数据库。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前,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数据。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个小时,从罗子文被送进医院那一刻起,她就没离开过这张椅子。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盯着屏幕,饿了就啃几口饼干,渴了就喝几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她没在意,机械地喝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让她清醒一点。

      她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垂在脸侧。她没空去拨,任由它们遮住视线。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底发青,像两块淤青嵌在眼窝里。但那眼睛里的光还在,那种专注的、近乎狂热的光。那是她最熟悉的状态——当数据开始说话,当模式开始显现,当真相即将浮出水面时,她就会进入这种状态。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屏幕上的数字和文字,只有那些等待被发现的秘密。

      罗子文的个人设备——一部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平板——都被送到了她这里。设备本身没有加密,或者说,加密已经被医院的技术人员解开了。但里面的内容,比任何加密都复杂。

      那些文件有的是加密的,文件名是一串乱码,打开后需要输入密码。有的是乱码,看起来像是损坏了,但仔细看会发现那是某种编码方式。有的看起来很正常,是普通的文档、表格、图片,但如果你仔细看那些数据,会发现不对劲——某个数字的位置不对,某个日期的格式不对,某个名字的拼写不对。

      宋知理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找到那个隐藏的分区。

      那是一个用特殊软件加密的虚拟磁盘,伪装成系统文件。它在硬盘的深处,藏在无数个看似无用的临时文件里。如果不是刻意搜索,根本不会发现。普通的取证软件会直接跳过,普通的分析师会当作垃圾文件忽略。

      但宋知理没有。她看见了那个文件的大小——2.47G。一个临时文件,不应该这么大。她看见了它的修改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一个正常人,不会在那个时间修改临时文件。她看见了它的访问频率——每周一次,固定在周四晚上。

      周四晚上。那是“磐石会”聚会的日子。

      她把它提取出来,花了三个小时破解加密。当那个虚拟磁盘被挂载,当里面的内容显示在屏幕上时,她愣住了。

      那是一个数据库。

      数据库的名字是一串乱码,但她认得那个格式。那是某个学术数据库的离线镜像,里面有论文,有实验报告,有案例分析。主题是——

      “潜意识编码”和“神经语言程序学”。

      宋知理盯着那几个词,愣了几秒。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没有动。潜意识编码。神经语言程序学。这不是普通人会搜索的东西,甚至不是普通黑客会搜索的东西。这是认知科学的前沿领域,是研究如何把信息直接写入人脑的实验性技术。她只在最顶级的学术期刊上见过这些词,在那些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访问的数据库里。

      她开始翻阅那些文件。

      一篇篇论文,标题都很长,充满了专业术语。一个个实验报告,数据密密麻麻,图表复杂。一份份案例分析,记录着那些实验对象的反应——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有的再也没醒过来。

      她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那些文献里描述的,是一种可能——

      在人处于某种特殊状态时,比如深度催眠,比如药物诱导的潜意识开放期,可以将特定的信息直接植入大脑。那些信息不会出现在意识层面,不会被人察觉到,但会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比如特定的词语,特定的图像,特定的情绪。

      就像给大脑装了一个隐藏的密码。

      就像给电脑装了一个后门。

      宋知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快速运转着,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罗子文长期服用“星尘”。那种药物可以改变大脑的神经回路,可以让大脑进入某种特殊状态。“星尘”的某种配方,可能正是为了创造这种“潜意识开放期”。罗子文的电脑里频繁访问这个数据库,说明他对这个话题有兴趣,或者——他自己就是实验对象。

      如果他真的被植入了什么信息,那些信息是什么?是密码?是指令?是“磐石会”的核心秘密?还是别的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睛。

      她站起来,快步走向沈谛安的办公室。

      沈谛安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要下雨的样子。远处的城市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褪色的画。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从早上到现在,一动不动。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早就凉了,他没动过。

      他在想罗子文。在想那个倒下去的人,那个昏迷的人,那个可能永远醒不来的人。他在想那条信息——“小心来自盟友的子弹”。那颗子弹已经射出来了,射中了罗子文,也射中了他们。梁启明跑了,罗子文昏迷了,他们什么也没抓住。

      门被推开了。

      宋知理站在门口。她的脸色很差,那种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是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纸。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那种一个人找到答案时才会有的亮。

      “沈哥,”她说,“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沈谛安看着她,等着。

      宋知理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转过屏幕,让沈谛安看。

      屏幕上是一个数据库的目录。那些标题一行一行,密密麻麻。潜意识编码。神经语言程序学。催眠状态下的信息植入。药物诱导的潜意识开放期。

      沈谛安盯着那些标题,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是什么?”

      “罗子文电脑里的东西。”宋知理说。“他最近几个月频繁访问这个数据库。下载了上百篇论文,几十个实验报告。他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

      沈谛安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宋知理深吸一口气。她说话之前,总要这样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有一个假设。”她说。“如果——我是说如果——罗子文长期服用‘星尘’,他的大脑可能已经处于某种特殊状态。那种状态,可能适合植入信息。就像给电脑装一个后门程序。”

      沈谛安盯着她,一动不动。

      宋知理继续说:“那些文献里说,在人处于药物诱导的潜意识开放期时,可以将特定的信息直接植入大脑。那些信息不会出现在意识层面,但会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比如特定的词语,特定的图像。”

      她顿了顿:

      “如果罗子文真的接受过这种处理,那么他脑子里,可能藏着我们需要的证据。密码,指令,‘磐石会’的核心秘密。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只有在特定条件下,那些信息才会被激活。”

      沈谛安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那节奏很慢,很沉,像在数着什么。

      “怎么激活?”他问。

      宋知理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但那光里也有犹豫。

      “脑波同步。”她说。“理论上,如果两个人的神经化学背景相似——也就是服用过同一种药物,大脑处于类似的化学环境中——那么他们的脑波有可能被同步。在同步状态下,一方的潜意识信息,有可能被另一方读取。”

      沈谛安的手指停住了。那三下的节奏,断了。

      “你是说——”

      “江弈。”宋知理说。“他是唯一的人选。”

      沈谛安站起来。他的动作很快,椅子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宋知理,看着窗外。

      窗外,天更灰了。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巨大的石头。远处的楼群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不行。”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沈哥——”

      “我说不行。”沈谛安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是愤怒?是恐惧?是别的什么?宋知理分不清。“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不是普通的实验。那是把一个活人的大脑,和另一个人的大脑连在一起。风险?你知道有什么风险吗?”

      宋知理没有说话。

      “神经污染。”沈谛安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意识混淆。人格改变。那些不是理论,是真实存在的案例。我查过。那些做这种实验的人,有的醒过来不记得自己是谁,有的醒过来变成了另一个人,有的——根本没醒过来。”

      他看着宋知理,那目光很复杂。

      “你让他进去,可能出来的就不是他了。”

      宋知理沉默了几秒。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因为长时间敲键盘而变得干燥的手指。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谛安。

      “我知道风险。”她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别的东西。是坚持?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罗子文昏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也许永远醒不来。他体内那些信息,如果没有人去读,就会和他一起消失。”

      沈谛安没有说话。

      宋知理继续说:“那些信息里,可能有梁启明的下落,可能有陈泊远的计划,可能有‘磐石会’的核心秘密。可能是我们破案的关键。可能是李昊想要的答案,可能是温衡想要的答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可能是江弈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想知道那个东西对他做了什么,想知道他还是不是他。这个实验,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沈谛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李昊。想起那个二十六岁的辅警,倒在血泊里,抓住他的袖子。想起李昊的眼睛,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想起李昊的手,那只抓住他袖子的手,抓得那么紧,然后慢慢松开。

      他想起李昊的妹妹。那个十七岁的女孩,躺在病床上,需要那种用“药资”才能申请的救命药。他想起那份病历,那些他看不懂的专业术语,还有那行手写的备注:“申请资格需要特定的‘药资’信用等级。”

      他想起那些被毁灭的科学家,那些被掩盖的死亡,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他想起温衡。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那个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人。他给了他们那么多线索,那么多帮助,那么多信任。他也在等一个答案。他等了六年。

      他睁开眼睛。

      “让我想想。”他说。

      那天晚上,江弈来找他。

      沈谛安还坐在办公室里。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夜色,一动不动。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但他什么也没看见。

      门被推开了。江弈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敲门。他从来都不敲门。

      沈谛安看着他。那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连帽衫,帽子垂在背后。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垂在额前。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里的血丝少了一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那是燃烧的光。

      “宋知理跟我说了。”江弈说。

      沈谛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

      “你怎么想?”

      江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因为长时间敲键盘而变得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很细微,但沈谛安看见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谛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谛安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冲动,不是鲁莽,不是年轻人常有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那是更深的什么——是一个人面对自己最深的恐惧时,那种想要战胜它的决心。

      “我想试。”他说。

      沈谛安的手握紧了。那握紧很用力,指节发白。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知道风险吗?”

      “知道。”

      “你知道可能出什么事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出事,我们救不了你吗?”

      江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

      “林远死的时候,”江弈说,“我什么都没做。我推开门,看见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角挂着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瞳孔已经散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沈谛安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痛苦,是一个人不敢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床头柜上有一个没用完的小瓶子。透明的,很小,标签被撕掉了。我拿起来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后来法医说是‘星尘’。我那时候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我能做点什么,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他是不是还有救?如果我能——如果我能——”

      他停住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不让那种发抖扩散。

      沈谛安没有说话。

      江弈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现在,有一个人,大脑里可能藏着答案。可能藏着那些人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可能藏着怎么才能阻止他们。可能藏着——”他停了一下,“可能藏着那个东西对我做了什么。如果我不去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看着沈谛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不是泪,那是别的什么。那是燃烧的光,被风吹动时的那种闪烁。

      “沈哥,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我出事,怕我变成另一个人,怕我回不来。但我想告诉你——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从我用那个东西的那一刻起,我就变了。那个感觉,那种被放大的世界,那种无所不能的幻觉——它们还在我脑子里,每天都在。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再来,什么时候会把我吞没。我每天晚上都在怕,怕自己会像林远一样,陷进去,出不来。”

      他顿了顿:

      “所以,让我去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案子,不是为了证据,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知道,那个东西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想知道,我还是不是我。”

      沈谛安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连帽衫,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但他眼睛里的那道光,那燃烧的光,从来没有熄灭过。

      沈谛安想起六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这样,有这样的光,有这样的决心,有这样的不顾一切。那时候他也相信,只要够努力,只要够勇敢,就能抓住所有坏人。

      后来那光灭了。那是在搭档倒下去的那一刻灭的。那些血,那些从他指缝间流走的血,把光浇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一片死寂。

      但他不想让江弈的光也灭掉。

      “活着回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祈祷。“这是命令。”

      江弈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那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我会的。”

      第四天,实验准备就绪。

      地点在医院的一间特殊病房里。那病房原本是重症监护室,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神经科学实验室。各种仪器堆得到处都是——脑电图机,功能性核磁共振,经颅磁刺激器,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设备。那些设备闪着光,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罗子文躺在病床上。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灰白色的,很宽松。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输液针,胸口贴着心电图电极。那些管子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把他固定在那张床上。

      他的脸上戴着呼吸面罩,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雾气。他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但心电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证明他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心率72,血压118/75,血氧饱和度98%。一切正常。但他就是不醒。

      江弈躺在旁边的另一张床上。他也换上了病号服,灰白色的,同样宽松。他也戴上了那种银色的头环,和之前在游艇上戴的一样,但更复杂,上面连着更多的线。那些线通向旁边的一台主机,主机上无数个指示灯在闪烁,像一群活跃的精灵。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那亮光里有紧张,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点点——决心。

      宋知理坐在主控台前。她面前是十几个屏幕,每个屏幕上都是跳动的波形和数据。那些波形在跳动,上上下下,永不停歇。那些数据在变化,红的绿的,上的下的,像一群疯狂的精灵。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调整参数。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她没有擦。

      沈谛安站在角落里。他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江弈身上,一秒钟也没有离开。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发亮的眼睛,看着那些缠绕在他头上的线。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握紧拳头,压住那种颤抖。

      简晞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她的手也在发抖,但她努力握紧笔,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睡。她看着江弈,嘴唇抿得很紧。

      陆天明也来了。他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的脸上满是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晚上的疲惫,是一辈子的疲惫。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但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担忧?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是国内顶尖的神经科学家。他的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总是带着那种学者的严谨和谨慎。他花了两个小时检查所有的设备,确认所有的参数,然后走到江弈身边。

      “准备好了吗?”他问。

      江弈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但很肯定。

      王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钦佩?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他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见过无数实验,无数病人,无数生死。但这样的实验,他从未做过。

      “我要告诉你实话。”他说。声音很沉,很慢。“这个实验,我从没做过。全世界可能也没人做过。我们有一半的理论,一半的数据,剩下的全靠运气。如果运气不好,你可能——醒不过来。或者醒过来,但不是你了。”

      江弈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长,长得所有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说:

      “我明白。”

      王医生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主控台,对宋知理说:

      “开始吧。”

      宋知理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在胸腔里停留了一秒,然后缓缓吐出来。她的手按在启动键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按下去。

      屏幕上那些波形开始跳动。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江弈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微微起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偶尔眼皮会跳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屏幕上的波形在跳动。那些曲线起伏着,但看起来很正常——alpha波,beta波,theta波,都在正常范围内。罗子文的波形也很正常,和昏迷病人一样,缓慢,平稳,没有波动。

      宋知理盯着那些波形,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调整着参数。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两条曲线,等着它们发生变化。

      五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

      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

      简晞的手心全是汗。她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盯着屏幕。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看了一眼沈谛安,那个人还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十五分钟的时候,变了。

      那些波形开始同步。不是普通的同步,不是偶尔重合的那种同步。是那种精确的、完美的同步,像两首歌突然变成了同一首。罗子文的脑波和江弈的脑波,开始以同样的频率跳动,像两枚齿轮咬合在一起。

      宋知理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盯着那些波形,眼睛瞪得很大。

      “同步率百分之三十。”她说。声音有点抖。

      王医生盯着屏幕,脸色变得凝重。“太快了。这才刚开始。”

      波形继续同步。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

      江弈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那颤抖很细微,从手指开始,然后传到手臂,传到肩膀。沈谛安看见了。他看见江弈的手指在抽搐,一下一下,像被电击。看见他的眼皮在跳动,跳得很厉害,像是想睁开但睁不开。看见他的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百分之七十。”宋知理的声音更抖了。

      江弈的颤抖更厉害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弦。他的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一个很可怕的噩梦。他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听不清,像呻吟,又像呓语。

      “百分之八十。”

      沈谛安的手握紧了。那握紧很用力,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看见江弈,看见那个年轻人在颤抖,在挣扎,在经历着什么他无法想象的东西。

      他想起六年前。想起搭档倒下去的那一刻。想起那些血,那些从他指缝间流走的血。想起那双抓住他袖子的手,抓得那么紧,然后松开。

      他不能再看一次。他不能再失去一个人。

      他冲上去。

      但他刚迈出一步,陆天明就拉住了他。

      “等等。”陆天明说。声音很沉,但很稳。

      沈谛安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沈谛安从未见过。

      “他还没到极限。”

      沈谛安转过头,看着江弈。

      那个年轻人躺在那里,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的脸扭曲着,像是很痛苦。他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喊什么。他的手抓着床单,抓得那么紧,指节发白。

      但他还在坚持。

      那些波形还在同步。

      “百分之九十。”

      宋知理的声音已经不像她了。那声音在发抖,在颤抖,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屏幕上,那些波形已经完全同步了。两条曲线完全重合,像镜像,像复制品。一条是罗子文的,一条是江弈的,但你看不出区别。它们跳动着,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幅度,同样的形状。

      然后,江弈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身体像一张弓一样绷紧,头和脚都离开床面,整个人弓起来。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瞪着天花板,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空白。

      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身体落回床上,软得像一滩泥。眼睛又闭上了,表情平静下来,像睡着了一样。

      那些波形开始分离。

      “同步解除。”王医生的声音有点发抖。他的手也在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成功了。”

      江弈睁开眼睛。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那双眼睛很空洞,像两口枯井,什么也照不出来,什么也映不进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听不清。

      沈谛安冲上去。他跪在床边,俯下身,把耳朵凑到江弈嘴边。

      “他说什么?”简晞问。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谛安直起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震惊?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沈谛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忒修斯之墙。”

      忒修斯之墙。

      那个词,沈谛安听过。那是净土系统核心架构文档里的一个内部代号。指的是系统长期运行后可能面临的哲学困境——当代码、协议、管理权限在一次次的维护更新中被悄然替换,最终没人能说清这堵墙保护的究竟是公民隐私,还是寄生其上的新特权阶级。

      那个代号从未公开过。知道它的人,不超过十个。沈谛安是其中之一。还有他六年前牺牲的搭档。还有——那些参与系统早期设计的人。

      但现在,这个词从一个昏迷的人嘴里说出来,从一个刚刚经历过意识同步的人嘴里说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江弈。那个年轻人还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很空洞,但那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像是有什么人,在他脑子里说话。

      “忒修斯之墙。”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墙里面,有他们建的神殿。”

      沈谛安的心跳开始加速。那心跳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神殿里有什么?”

      江弈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在转动,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嘴唇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然后他说:

      “名字。很多名字。郑怀临。陈泊远。还有——还有一个代号。Parmenides。”

      沈谛安愣住了。

      巴门尼德。那个在加密平台上的网名,那个从不参与争论、只是偶尔抛出问题的人。那个宋知理追踪了无数个夜晚,最后消失在匿名网络里的人。那个人的头像,那个抽象的图形,像一朵花,又像一个太阳。

      原来是他。

      “他还说了别的吗?”宋知理问。她的声音很急,像是怕错过什么。

      江弈沉默了很久。那几十秒里,病房里只有仪器发出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推着他。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说——他们不是在吸毒。他们是在管理资产。那个东西,那个叫‘星尘’的东西,不是毒品。是工具。是用来管理‘效能’的工具。”

      他的眼睛在转动,像是在看着那些别人看不见的画面。

      “他们把自己当成机器。把大脑当成机器。用那个东西来优化自己。他们不是在追求快感,是在追求——控制。”

      他顿了顿:

      “罗子文的大脑里,有一张图。一张关于‘净化协议’的图。上面有很多名字,很多人,很多公司。他们被分成三类——‘可优化’,‘待净化’,还有——”

      他停住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还有什么?”沈谛安问。

      江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是恐惧?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忒修斯之墙’。”他说。“那个墙,不是他们建的。是他们偷的。是他们从一个人手里偷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剧烈抽搐。那些波形再次混乱,像发疯的蛇,上上下下,毫无规律。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江弈!”沈谛安冲上去,按住他。但江弈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挣开了,整个人从床上滚下来,摔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还在抽搐。他的眼睛翻白,嘴里涌出白沫,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动。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按住他,注射药物。他挣扎着,喊着什么,但听不清。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动物的哀嚎。

      沈谛安跪在他旁边,看着他。那个年轻人,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很轻。

      沈谛安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他听见了。

      “温衡。”江弈说。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那个人叫温衡。”

      然后他安静下来。眼睛闭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沈谛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温衡。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那个一直在黑暗中指引他们的人。那个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人。

      原来那堵墙,是他建的。

      原来那些人,偷了他的墙。

      凌晨四点,所有人回到办公室。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但什么也看不进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谛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窗外,一动不动。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稀疏,只有远处的几栋高楼还亮着光。那些光在黑暗中闪烁,像夜空里的星星,孤独地亮着。他看着那些光,心里反复回放着江弈说的那些话。

      忒修斯之墙。神殿。名字。净化协议。温衡。

      那个人叫温衡。

      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那个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人,那个一直在黑暗中指引他们的人。他的研究成果,被人偷了。他的墙,被人偷了。他的神殿,被人偷了。

      现在他们用他的墙,建自己的神殿。用他的技术,控制别人。用他的名字,掩盖自己的罪恶。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宋知理坐在自己的工位前,盯着那些数据。那些从罗子文大脑里提取出来的信息,被转录成了数字,显示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公司,密密麻麻的关系。那些名字她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但她知道,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个秘密。

      她看见了一个词。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词。

      “忒修斯之墙”。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那四个字在屏幕上白得刺眼,像刻上去的一样。她开始查。查所有的数据库,所有的文献,所有的档案。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那动作很熟练,像做了无数遍。

      她找到了。

      那是六年前的一份项目申请书。申请人:温衡。项目名称:基于零知识证明的公民隐私保护系统。项目代号:忒修斯之墙。

      申请书的日期,是六年前的五月。那是在温衡出事前三个月。

      她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温衡。那个名字,她见过。在六年前的案卷里,在那份被加密的档案里,在那个小女孩的照片旁边。那个被陷害、被关押、被“意外死亡”的人。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是他。

      那个墙,是他建的。

      那些人,偷了他的墙。

      她抬起头,看着沈谛安。沈谛安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什么都没有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简晞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努力握紧笔,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江弈躺在病床上,身体在剧烈抽搐;江弈从床上滚下来,摔在地上;江弈的嘴里喊着什么,那些听不清的话。

      她想起李昊。想起那个二十六岁的辅警,倒在血泊里。她想起那些血,那些从伤口里涌出来的血。她想起那些她永远无法忘记的画面。

      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防止。

      陆天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他的背影很孤独,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谛安。

      “温衡。”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要找到他。”

      沈谛安点了点头。

      江弈躺在医院里,睡着了。医生说他需要休息,需要观察,需要等那些波形稳定下来。他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可能会忘记一些事,可能会变得不一样。

      但他还活着。

      他做到了。

      他成了第一根刺入他们系统的“活体探针”。

      现在,他们有了那些名字,那些关系,那些证据。

      现在,他们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早上七点,阳光照进来,照在沈谛安脸上。

      他坐在那里,一夜没睡。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光,很久没出现了。那是希望的光?是决心的光?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光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很亮。很暖。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车流开始增多。那些人在阳光下走着,笑着,聊着,过着普通的生活。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那样一个地方,那样一群人,那样一种药物。

      但他们知道,有人在保护他们。

      他看着那些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希望。那是更深的什么。

      是决心。是一个人终于知道该往哪里走时,那种深深的决心。是经历了无数失败、无数失去、无数黑暗之后,依然还能站起来的那种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过那些熟悉的办公室,走过那些熟悉的工位,走到陆天明的办公室门口。

      他推开门。

      陆天明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他看着沈谛安,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沈谛安在他对面坐下。

      “陆支,”他说,“我们需要谈一谈。关于忒修斯之墙。关于温衡。关于那个真正的敌人。”

      陆天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但他没有在意。

      “我等你。”他说。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昏迷中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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