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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未来学校的过去 那座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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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学校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破败。
江弈站在操场边缘,盯着那些爬满墙壁的爬山虎。那些叶子红得刺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泽,像无数只摊开的手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墙里往外爬。风吹过的时候,它们会轻轻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摩擦,像在窃窃私语。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他想起梦里的那些画面——那些在风中摇动的叶子,像在招手,像在呼唤,像在等着他走进去。
他的手心在出汗。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那件深色的冲锋衣此刻贴在背上,被汗浸湿了,又凉又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那种从罗子文潜意识里带出来的恐惧,此刻又回来了,像一只手攥紧他的心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明明身边都是队友,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那些碎片,那些画面,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此刻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他眨了眨眼,强迫自己看着那座学校,看着那些真实的砖瓦,那些真实的窗户,那些真实的爬山虎。不是梦里的。是真实的。
但那种恐惧,是真的。
沈谛安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也看着那座学校。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江弈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紧绷——那种行动前特有的、把所有神经都绷到极致的感觉。他的眼睛扫过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能的入口,像是在心里预演着每一步。
他没有看江弈,但他知道江弈在发抖。他知道江弈在害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江弈旁边。这就够了。
简晞蹲在旁边,打开她的设备箱。那是一只手提箱大小的金属箱子,黑色的,边角包着防撞的橡胶。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工具——硬盘拷贝机、数据恢复仪、还有几个江弈叫不出名字的精密设备。她检查着每一个设备,动作很慢,很仔细。她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很利落,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抿得发白。
这是她第二次参加实地行动了。
第一次是李军牺牲的那次。那晚她趴在废弃厂房的地上,手心全是汗,听着枪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看着李军倒下去,抓住沈谛安的袖子,然后松开。她的手上有李军的血,那些血干涸后变成暗红色的痂,她洗了很久才洗掉,但她总觉得还在。
她的手指在设备上停留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她继续检查,继续确认,继续做着那些她训练过无数次的动作。但那一秒,江弈看见了。他看见她眼里的恐惧,看见她抿紧的嘴唇,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自己也在发抖。
宋知理拿着平板,正在和卫星图比对。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放大,缩小,再放大。她的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像是在计算,像是在确认。
她是最冷静的那个。从她加入这个团队开始,她就是最冷静的那个。数据不会说谎,数据不会害怕,数据不会发抖。她相信数据,就像她相信自己的计算。但此刻,她看着那座学校,看着那些卫星图上没有显示的红叶,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她的手指也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但江弈看见了。
陆天明站在最后面,靠着树干。他年纪最大,体力不如年轻人,这一路走过来,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他没有擦,只是靠在那里,眼睛盯着那座学校,一动不动。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老警察特有的光——见过太多,失去太多,但还在坚持的那种光。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着。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他能感觉到那种跳动,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行动的前线,也是这样等着那一声“行动吧”。那时候他不怕,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不会死。现在他知道,人会死,会突然地、毫无预兆地死。就像李昊,就像那么多他送走的人。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还是看着那座学校。还是等着那一声。
“行动吧。”沈谛安说。
他们从学校后门进去。
那扇门早就坏了,半开着,露出黑洞洞的缝隙。门框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沈谛安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废弃学校里格外响亮,像某种动物的惨叫。
江弈的胃猛地抽紧了一下。
那声音,他在梦里听过。在那个反复出现的梦里,他也是这样推开门,也是这样听见那声惨叫,然后走进去,走进那片黑暗。
里面是一条走廊。光线很暗,只有几束阳光从破了的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亮斑。那些亮斑里,灰尘在浮动,缓慢地,无意义地盘旋,像无数细小的灵魂。墙壁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像皮肤上的疮疤。地上散落着碎玻璃、枯叶、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污渍——也许是动物的粪便,也许是别的什么。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动物粪便的臭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化学气味——很淡,但存在。那种气味让江弈想起什么。想起地下管廊里的那个废弃维护舱,想起那些残留的试剂瓶,想起墙上那行用化学试剂写的字——“化学反应不可逆”。
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恶心感又上来了,从胃里涌到喉咙,酸涩的、灼热的液体涌上来,又被他生生压下去。他扶着墙,等那阵恶心过去。手指触碰到墙壁,湿漉漉的,滑腻腻的,像摸到什么活物的皮肤。
他想吐。但他不能吐。他只能站在那里,弯着腰,大口喘气。
沈谛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但没有说话。他只是停了一下,等江弈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那种默契,是在无数次并肩中养成的。他知道江弈不会停下,他知道江弈会跟上来。他只需要等,只需要给他一点时间。
江弈深吸一口气,直起身,跟上去。
走廊尽头是楼梯。通向楼上,也通向地下。
地下室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江弈的幻觉。
那个人影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瘦削的背影,像是在等他们。江弈眨了眨眼,那个人影消失了。只有一扇门,一扇厚重的铁门。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只是那些碎片又在脑子里作祟。但他控制不住那种恐惧。那恐惧是从罗子文的潜意识里带来的,是陈泊远站在台上讲话时,罗子文心底深处的那种恐惧。现在那恐惧也成了他的。
沈谛安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伸出手,拍了拍江弈的肩膀。那只手很稳,很暖,有重量。那是真实的存在。那是沈谛安的手。
江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地下室的铁门是锁着的。
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比楼上那些木门结实得多。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斑驳得像老人的皮肤。但那把锁是新的——很新,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金属的光泽,没有锈迹,没有灰尘。
沈谛安凑近看了看,伸出手摸了摸。那锁很凉,很光滑。他直起身,和江弈对视了一眼。
新的锁。有人来过。也许不是最近,但肯定在这所学校废弃之后。也许就是几天前。也许就是他们发现这个坐标之后。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条信息——小心来自盟友的子弹。那颗子弹,又射出来了。它没有打中任何人,但它打碎了他们找到的证据。它告诉他们,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这里,有人知道他们要来,有人不想让他们找到真相。
他的手指握紧了。那握紧很用力,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那疼让他清醒。
简晞从包里掏出一把□□。那是一套精密的工具,各种形状的金属片,装在皮套里。她蹲下来,开始开锁。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很稳,但江弈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那颤抖很细微,从指尖传来,一直传到手腕。
她在害怕。但她在做。
咔哒一声,锁开了。
沈谛安推开门。门后面是向下延伸的楼梯,黑暗,深不见底。一股冷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那种更浓的化学气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是金属的味道,是电器的味道,是某种曾经运转过的东西留下的味道。
他打开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出一级一级的水泥台阶。那些台阶很陡,很窄,像通往某个秘密世界的入口。
“下去。”他说。
江弈第二个走下去。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踩在台阶上,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简晞跟在后面,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护着她的设备箱。那箱子很重,她抱着它,一步一步往下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不能停。她必须走下去。
宋知理在她后面,拿着平板,边走边拍。她的眼睛盯着屏幕,盯着那些实时生成的图像。她在记录,在证明,在为将来留下证据。她的手指很稳,但她的嘴唇在发抖。
陆天明最后一个,关上门,让一切恢复黑暗。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他的腿在发抖,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没有停下。他不能停下。他是他们的后盾,是他们的退路,是他们最后的保障。
楼梯很长。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前面出现一扇门。
那门比上面那扇更厚,更大,像银行的金库门。银灰色的金属,厚重得像能挡住一切。上面有密码锁,有指纹识别器,还有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装置——也许是虹膜扫描,也许是别的什么,黑色的玻璃面,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但那门是开着的。
半开着,露出一条细细的缝隙。
沈谛安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他凑近那条缝隙,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他侧耳听,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寂静。那种寂静很深,很沉,像在等待着什么。
他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束扫进去,照亮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那是一个数据中心。
至少,曾经是。
房间很大,大概有两百平米。挑高很高,顶上布满了各种管道和线槽,像城市的血管。地上铺着防静电地板,一块一块的,灰色的,有的已经翘起来,露出下面杂乱的线缆。墙边是一排排服务器机柜,黑色的,银色的,高的矮的,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
但那些机柜里,空空如也。
服务器不见了。硬盘不见了。所有的设备都不见了。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线缆还挂在里面,像死去的蛇,像被遗忘的神经,像被抽走了灵魂的骨架。
江弈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机柜,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碎片——实验室里的仪器灯光,陈泊远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那张三维化学结构图,那座废弃的学校。那些画面和眼前的景象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记忆。
他的头开始疼。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从后脑勺深处传来的,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鼓。他扶着墙,闭上眼睛。
“江弈?”沈谛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睁开眼睛。沈谛安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有询问。
“我没事。”他说。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等他自己缓过来。
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片——塑料的,金属的,玻璃的。那些碎片散得到处都是,有的被踩过,有的还保持着掉落时的样子。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它们会闪烁一下,像在回应。
简晞蹲下来,开始一片一片地检查。
她蹲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地上,照亮那些碎片。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考古学家在挖掘文物,像医生在解剖尸体。她的手指很稳,拿起一片,看看,放下,再拿起另一片。
她的手摸到一样东西。
那不是碎片。那是软的。
她愣了一下,把手电筒照过去。
那是一个布娃娃。很小,巴掌大。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它的头歪着,一只眼睛还在,另一只眼睛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洞。那只还在的眼睛,玻璃的,在光束下反着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简晞的手停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娃娃,看了很久。那个娃娃躺在废墟里,躺在一片狼藉中,像一个被遗忘的幽灵,像一个无声的控诉。它的那只眼睛,盯着她,盯着这个闯入者,盯着这个多年后才来的陌生人。
她伸出手,把它拿起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布料已经很旧了,摸上去毛茸茸的,是那种被反复揉搓后才会有的触感。它的身体里塞的是什么?棉花?碎布?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曾经抱着它,揉着它,对着它说话。
她把它装进证物袋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它。袋子是透明的,那个娃娃躺在里面,只剩一只眼睛,盯着外面的世界。
“这儿以前有孩子待过。”她小声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还是传开了,一圈一圈,像涟漪。它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宋知理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那个证物袋里的娃娃,看着那只孤独的眼睛。
那只眼睛也在看着她们。
江弈走过来,站在简晞旁边,也看着那个娃娃。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那些在管廊里见过的孩子,那些在梦中出现的脸,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他想起罗子文的潜意识里,也有这样的东西。一个布娃娃。一只眼睛。一个被遗忘的孩子。
他的胃又开始翻涌。
沈谛安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娃娃。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悲伤,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谛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沈谛安转过身,继续在房间里搜查。
江弈站在简晞旁边,帮她打光。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让那束光保持稳定。他看着简晞,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专注的表情,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
她才二十三岁。她应该在学校里,在实验室里,在那些安全的地方。但她在这里,在一片废墟里,在黑暗中,在可能随时有危险的地方。
他想起李昊。李昊也是这么年轻。李昊也这么勇敢。李昊死了。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束光开始晃动。
简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理解,有安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稳住那束光。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
沈谛安在房间里搜查,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他的手电筒扫过墙壁,扫过天花板,扫过那些空荡荡的机柜。他在寻找任何可能的痕迹——脚印,指纹,烟头,任何能告诉他们谁来过这里的东西。他的眼睛很锐利,像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在一面墙上停下来。那墙上有一些划痕,很新,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他凑近看了看,用手摸了摸。那是金属划过的痕迹,很细,很浅。也许是搬动机柜时留下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记下了那个位置。
宋知理站在门口,用平板拍照。她的动作很快,很专业,每一个角度都不放过。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抿得发白。她知道,这些照片可能是唯一的证据了。如果连这些碎片里都找不到东西,那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拍着拍着,手开始发抖。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继续拍。
陆天明靠着墙,喘着气。他的体力确实跟不上了,这一路走过来,又下了这么长的楼梯,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不肯休息。他只是靠在那里,眼睛盯着房间里的一切,盯着那些空荡荡的机柜,盯着那些散落的碎片,盯着他的队友们。
他是一个老警察。他见过太多。他知道,这种时候,最重要的不是冲在前面,而是守在后面。守在后面,看着,等着,保证所有人都能安全回来。
他想起李昊。那个年轻的特警,那天也跟在他们后面。那天他没有守住。那天他让李昊冲到了前面。
他的手握紧了。那握紧很用力,指节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简晞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些碎片大多太小了,太碎了,什么也看不出来。有的上面有一些划痕,但那是被破坏时留下的,不是数据。有的上面有一些污渍,但那是灰尘,不是信息。
她的手开始发抖。那种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绝望。是因为她找不到。是因为她怕自己找不到。
就在这时候,她停住了。
她手里拿着一片碎片,比其他的大一点,是硬盘盘片的一部分。银色的,圆形的,边缘很锋利。她对着光照了照,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放大镜,凑上去看。
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沈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紧。那声音里有紧张,有兴奋,也有一种不敢相信的迟疑。
沈谛安快步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简晞把碎片递给他,指着上面一处极细微的痕迹。那痕迹几乎看不见,只是一些若有若无的纹路,像指纹,像涟漪,像某种极淡的阴影。但仔细看,能认出那是刻在上面的字——不,不是刻的,是烧蚀的,是激光写上去的。那些线条很细,很密,像某种神秘的符号。
“这是服务器硬盘的盘片。”简晞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楚。“被人用强磁场消磁过,又用激光烧过。正常手段,什么都读不出来。但如果——如果用磁力显微镜,也许能读到一些残余的信号。”
沈谛安看着她。
“能做到吗?”
简晞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长。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设备,权限,时间,成功率。她想起师兄那张脸,想起他那台昂贵的设备,想起他欠她的那个人情。她想起那些可能,也想起那些不可能。
但她看着沈谛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信任,有托付,有“我相信你能做到”。
“需要设备。”她说。“实验室级别的设备。市局没有,省厅也没有。但我知道哪里有——大学的实验室。我有一个师兄在那里,他欠我人情。”
沈谛安点了点头。
“那就去做。”他说。“需要什么,跟我说。”
简晞小心翼翼地把那片碎片装进一个防静电袋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像捧着他们所有人的希望。
三个小时后,他们回到市里。
简晞没有休息,直接去了大学。她坐在出租车后座,抱着那个防静电袋,像抱着一个婴儿。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不息,但她什么也没看见。她只盯着那个袋子,盯着里面那片小小的碎片。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那间废弃的数据中心,那些空荡荡的机柜,那些散落的碎片。她想起沈谛安的眼睛,想起他眼里的信任。她想起江弈的手,那束一直在晃动的光。她想起陆天明靠着墙喘气的样子,想起宋知理拍照时发抖的手。
还有那个布娃娃。那只孤独的眼睛。
他们都在等。等她把答案带回去。
她的师兄姓周,是材料系的副教授,专门研究磁性材料。他四十五六岁,头发已经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看了那片碎片,又听了简晞的解释,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磁力显微镜。”他终于开口。“我们有一台。但使用需要审批,需要预约,需要——至少一周。”
简晞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是请求,是坚持,也是一种无声的压力。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知道他看见了那光,她知道他明白那光的含义。
周师兄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无奈,犹豫,还有一点点心软。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我只能给你两个小时。那台设备,院长要用来做项目。”
简晞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那是真的笑。是那种经历了漫长跋涉之后,终于看见一点光的人才会有的笑。
“谢谢师兄。”
第二天早上八点,简晞坐在磁力显微镜前。
那台设备很大,占据了半个房间。各种仪表和旋钮密密麻麻,像飞机的驾驶舱。银色的外壳上有很多指示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她的师兄在旁边操作着,动作很熟练,但也很紧张。他们只有两个小时。
那片碎片被固定在样品台上。机器开始工作,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像蜜蜂在振动翅膀。屏幕上开始出现图像——那些被消磁、被烧蚀的盘片上,残留的磁性信号被一点点还原出来。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模糊的噪点,像老电视机的雪花,像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简晞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她的眼睛很干,很涩,布满了血丝,但她不敢眨。她怕错过什么。
十分钟过去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三十分钟。
她的手心全是汗。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那种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如果找不到怎么办?如果那些信息被彻底破坏了怎么办?如果她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怎么办?
她想起李昊。想起他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他被抬走时垂下来的手。她想起他妻子怀孕的肚子,想起他母亲花白的头发,想起他妹妹那份病历上“药资”两个字。
她不能失败。
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东西。
那是一些线条,很淡,很模糊,像雾气中的影子,像梦里的记忆。但它们确实是东西。它们慢慢成形,变成一行行的字。
简晞的呼吸停了。
“记录。”她说。声音在发抖,在颤抖,像风中的叶子。“快记录。”
周师兄按下按钮,那些图像被保存下来。
简晞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认。那些字很模糊,很多地方断掉了,很多地方看不清,但足够辨认出一些东西。
“社会行为模拟程序。”
“输入数据源:净土原型测试数据(脱敏)。”
“S系列化合物扩散速率模拟。”
“成瘾性发展曲线。”
“犯罪率关联影响。”
“劳动力效率变化。”
她看着那些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是愤怒?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净土系统。那个沈谛安用无数个日夜筑起的数据高墙。它的测试数据,被用来模拟毒品的社会影响。被用来证明“毒品可以作为社会管理工具”这个疯狂的理念。
她想起沈谛安说过的话:“他们在用你筑的墙,搭建新神殿。”
现在她终于看见那座神殿了。
下午两点,所有人围在宋知理的电脑前。
屏幕上,是那些从碎片里恢复出来的图像。它们不完整,很多地方断掉了,很多地方模糊不清,像被撕碎又拼起来的拼图,像被时间磨损的记忆。但足够辨认出一些东西。
宋知理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图像。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发抖。那颤抖很细微,但每个人都看见了。
“社会行为模拟程序。”她念道。“基于智能体的建模。他们把无数个虚拟的人放进一个虚拟的社会里,给每个人设定简单的行为规则——比如追求利益,比如寻求快感,比如逃避痛苦。然后观察这些人聚在一起时,会出现什么现象。”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这是复杂系统研究的方法。用来模拟——毒品在社会中的扩散。”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那是一张网络,无数个点连在一起,红的,绿的,蓝的。那些红色的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像瘟疫在蔓延。
江弈看着那张图,脑海里闪过那些碎片——陈泊远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那些坐在下面的人,那些戴着银色头环的人。他们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把毒品当成工具,把人也当成工具。
他的胃又开始翻涌。
宋知理继续说:“这是‘S系列化合物’在不同人群中的扩散速率模拟。S系列——应该就是‘星尘’。”
她又翻到下一页。那是一些曲线图,上上下下,像心电图,像山脉的轮廓。每一个起伏都代表着什么——多少人染上毒瘾,多少人犯罪,多少人失去劳动能力。
“成瘾性发展曲线。犯罪率关联影响。劳动力效率变化。”她一个一个念道。“他们模拟了毒品进入社会之后,所有可能的影响。犯罪的增加,生产效率的下降,医疗系统的负担——所有的一切。”
她停下,抬起头,看着沈谛安。
“他们不是在研究怎么阻止毒品。”她说。“他们是在研究——怎么利用毒品。”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谛安盯着那些曲线,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愤怒,是恶心,还有一种更深的什么——是被背叛的感觉。
净土系统。那个他参与设计、审计、测试的系统。那个他用无数个日夜筑起的数据高墙。那些他以为能保护所有人的数据,那些他以为能守护隐私的技术,被用来做这个。
被用来证明毒品可以作为管理工具。被用来设计如何让毒品更有效地扩散。被用来建造那个用药物和数据控制一切的神殿。
他想起了六年前。想起自己坐在电脑前,一行一行地写着代码,满心以为自己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想起自己站在会议室里,讲解那个系统,满心以为自己在保护所有人。
原来从一开始,那些数据就被盯上了。原来从一开始,那堵墙就是漏的。
“输入数据源。”宋知理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净土原型测试数据(脱敏)。”
那几个字在屏幕上白得刺眼。
沈谛安的手指握紧了。那握紧很用力,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是愤怒?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用我们的数据。”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沉,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用我们的墙,建他们的神殿。”
宋知理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些图像,看着那些曲线,看着那些被还原出来的文字。她的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看不见她的眼神。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相信数据了。数据可以救人,也可以害人。可以保护隐私,也可以利用隐私。一切都取决于用数据的人。
简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的眼睛很累,很涩,眼皮像有千斤重。但她睡不着。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图像,那些字,那些她亲手从废墟里找出来的东西。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是长时间操作精密仪器后留下的颤抖。
还有那个布娃娃。那只孤独的眼睛。那个曾经抱着它、揉着它、对着它说话的孩子。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还是也被“星尘”吞没了?
她找到答案了。但那答案,让她害怕。
江弈坐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他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里的光很亮。那是愤怒的光,是终于找到敌人证据的愤怒。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想起了林远。想起了那个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角挂着笑的人。那些人用数据模拟毒品的扩散,用数据设计如何让毒品更有效地毁掉人。林远就是他们实验中的一个小点,一个被牺牲的代价。
他的手握紧了。
陆天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他的背影很孤独,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那件半旧的中山装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显得他更瘦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谛安。
“当年,”他说,声音很沉,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净土系统架构竞标的时候,陈泊远的公司也参加了。”
沈谛安看着他。
“他们以微弱劣势落败。”陆天明说。“当时我就在评审组。陈泊远输了之后,表现得很大度,站起来和赢家握手,说‘公平竞争,愿赌服输’。他的笑容很得体,说话很得体,一切都很得体。”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会后,他找过我。单独。他问我,能不能看看那些中标的方案。”
沈谛安皱起眉头。
“你给他看了?”
陆天明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很沉重。
“没有。那是违规的。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有些规矩是刻在骨头里的,碰不得。”
他顿了顿,又说:
“但他当时对数据表现出的兴趣,让我印象深刻。他说,‘这些数据太宝贵了,能用来做很多事情’。他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很温和,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亮了一下。那种亮,我见过——是猎食者的光。”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是指商业用途。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些数据,被用来做了这件事。
从那时候起,他就盯上了净土系统。从那时候起,他就在计划这件事。六年了。他们用六年时间,把那些数据变成工具,把那个系统变成神殿。
沈谛安的手握得更紧了。指甲陷得更深,疼,但他不在乎。他看着那些图像,那些曲线,那些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阻止他们。一定要阻止他们。
那天晚上,沈谛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那光很冷,很硬,把他那张疲惫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黑眼圈,眼袋,皱纹,还有那双空洞的眼睛。他看着那些恢复出来的图像,看着那些曲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东西在他眼里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又变得模糊。
他想起净土系统。想起那些他一行行写过的代码,那些他一个个验证过的逻辑,那些他以为能保护所有人的数据高墙。他想起自己站在会议室里,讲解那个系统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多骄傲啊,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以为自己在用技术保护所有人。
原来那堵墙,从最开始就是漏的。
那些数据,被用在了别的地方。被用来模拟毒品的扩散,被用来证明那个疯狂的理念,被用来建造那个用药物和数据控制一切的神殿。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
“你们找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继续挖。”
沈谛安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那几个字在手机屏幕上白得刺眼,像刻上去的一样。
然后他输入:
“你到底是谁?”
对方没有回复。
他等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行“温衡,你到底是谁”,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回应的呼唤,像扔进深渊的石子,听不见回响。
他知道,K不会回答了。或者,K也不知道。或者,K知道,但不能说。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稀疏,只有远处的几栋高楼还亮着光。那些光在黑暗中闪烁,像夜空里的星星,孤独地亮着。他看着那些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希望。那是更深的什么。
是决心。是一个人终于知道敌人有多大时,那种深深的决心。是即使知道敌人很大、很深、很强,也绝不放弃的决心。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过那些熟悉的门,那些熟悉的工位,走到那扇门前。
他推开门。
简晞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的手边放着那些恢复出来的图像,她的脸上还带着疲惫。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她一定很累。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为了这个案子,已经连续工作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眼里的光,还在。
他走过去,轻轻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什么,但没有醒。
沈谛安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李昊。想起那个二十六岁的特警,也曾经这样趴在桌上睡着,也曾经这样年轻,这样勇敢。李昊再也醒不过来了。但简晞会醒。她会醒过来,然后继续战斗。
他转过身,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黑暗中回荡。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下,继续看着那些图像,那些曲线,那些字。
窗外,夜色很深。但那些光,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