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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山下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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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后来才想明白一件事——
在这年头，心软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他更想明白的另一件事是：如果不心软，那人和野兽还有啥区别？
所以当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的时候，他连一秒钟都没犹豫。
“起来。”他说，“进来吧。”
五个人进了寨子。
两男两女，加一个孩子。男的瘦得跟竹竿似的，女的眼窝深陷，孩子还在襁褓里，哭得跟猫叫一样，有气无力的。
“谢谢，谢谢……”那个跪下的女人一直念叨，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
柳娘子赶紧过去，接过孩子看了看，脸色变了：“这娃多久没吃了？”
女人眼泪下来了：“三天……就喂了点水……”
“快，熬点粥！”柳娘子喊。
粥？
江涛心里一沉。哪来的粥？昨晚的野菜汤都喝完了，今早还没着落呢。
但柳娘子已经去翻她那点家当了。翻出小半把不知道藏了多久的米，放进锅里，加水，生火。
那点米，数都数得清几粒。
但熬出来的汤，好歹是白的。
女人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喂孩子。孩子喝着喝着，不哭了，睡着了。
众人看着，都没说话。
江涛蹲到那几个新来的男人旁边，问：“你们从哪儿来？”
领头的那个男的，叫李大，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山北边，王家坳。村子被烧了，就剩我们几个跑出来。”
“谁烧的？”
“还能有谁？鞑子兵。”李大说起这个，眼睛都红了，“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我爹我娘，我妹子，都没跑出来……”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那个男的接着说：“我们在山里躲了七八天，实在没吃的了，就往南走。昨儿晚上看见这山上有火光，就想着来碰碰运气。”
江涛点点头，又问：“你们过来的时候，山下有没有看见当兵的？”
李大想了想：“有。昨天下午，我们在山脚那边，看见一队人马往东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冲着这边来的。”
众人脸色都变了。
东边？
东边不就是他们来的方向吗？
铁牛撑着站起来，走到江涛旁边，压低声音：“那帮狗日的，还在搜。”
江涛点点头。
他早该想到的。追兵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烧山没烧死他们，肯定会继续找。
“能看清多少人吗？”他问李大。
“没敢靠近。远远瞅着，少说也有三四十。”
三四十。
江涛心里飞快地算着。他们现在有三十七口，加上新来的五个，四十二口。能打仗的男的，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而且没兵器，就几把刀、几根木棍。
对面三四十个正规军，有刀有枪，有盔甲。
硬拼，死路一条。
“得修寨门。”王大山突然说。
江涛看向他。
王大山指着寨子入口：“那门烂得差不多了，不修，人家一脚就踹开。栅栏也得加固。还有望楼，得修好，能看见山下。”
“来得及吗？”铁牛问。
王大山苦笑：“来不及也得修。总不能等死。”
江涛沉默了一会儿，说：“分头干。王大哥带人修寨门和栅栏。铁牛叔带人守着，万一有情况。柳娘子带人找吃的。能动的都动起来。”
“吃的上哪儿找？”柳娘子问。
江涛想了想，看向李大：“你们在山里躲了这几天，有没有看见能吃的？野果子、野菜、兔子洞什么的？”
李大点头：“有。北边山坳里，有片野果林子，我们摘过。还有条小溪，能抓到鱼。”
“远吗？”
“小半天脚程。”
江涛咬咬牙：“带路。我带人去。”
“你？”铁牛皱眉，“你伤还没好利索。”
“我好差不多了。”江涛说，“再说，找吃的得动脑子，我去合适。”
铁牛还想说什么，江涛摆摆手：“就这么定了。阿福、大牛（王大山的一个徒弟），你们跟我去。其他人留下干活。”
狗蛋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江叔，俺也去。”
“你去干啥？”
“俺跑得快，能帮你拿东西。”
江涛低头看着他。这孩子瘦得跟麻秆似的，但眼睛里全是倔劲儿。
“行。”他说，“跟紧了，别乱跑。”
狗蛋高兴地点头。
石头在旁边看见了，也跑过来：“俺也去！”
“你爹同意吗？”
石头回头看王大山。王大山摆摆手：“去吧，别添乱。”
俩小孩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江涛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带着这几个人，往北走。
李大脑子好使，记路清楚。翻过两座山头，穿过一片林子，果然看见一条小溪。
溪水不深，清澈澈的，能看见底下有鱼游来游去。
“有鱼！”阿福眼睛亮了。
“别急。”江涛说，“先看看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几个人沿着溪边查了一圈。还好，没人。
江涛松了口气，说：“抓鱼。阿福、大牛，你俩下水。李大，你放哨。狗蛋、石头，捡柴火。”
“江叔你呢？”狗蛋问。
“我想办法做鱼笼。”
他找了根藤条，又找了些细树枝，蹲在溪边开始编。
编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编出个笼子的形状。
他把笼子放进水里，压上石头，等着。
一个时辰后，捞起来一看——三条巴掌大的鱼，在里头扑腾。
“有了！”狗蛋跳起来。
江涛也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抓了十几条鱼，还摘了一大捧野果子。
往回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狗蛋走得慢，江涛就背着他。趴在他背上，狗蛋突然问：“江叔，咱们以后就在这儿住下了？”
“嗯。”
“那坏人还会来吗？”
江涛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来。”
“那咋办？”
“打呗。”
“打得过吗？”
江涛想了想，说：“打不过也得打。不打，就得死。”
狗蛋没说话，搂紧了他的脖子。
回到寨子，天已经全黑了。
柳娘子接过鱼和野果，高兴得不行：“够吃两天的了！”
众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江涛应付了几句，走到寨门口。
王大山带着人还在修门。点着火把，叮叮当当地敲。
“快好了。”王大山说，“再有一天，就能修结实。”
江涛点点头，看着山下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黑暗里，藏着要命的东西。
“江涛。”王大山突然开口。
“嗯？”
“你以前打过仗没？”
“没有。”
“我看你也不像打过仗的。”王大山说，“但你那些主意，挺对路。你这脑子，咋长的？”
江涛苦笑：“看书看的。”
“啥书？”
“很多书。说了你也……”
话没说完，山脚下突然亮起一点光。
两人同时闭嘴，盯着那点亮光。
光在移动。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山上移动。
火把。
有人在上山。
“是咱们的人吗？”王大山压低声音。
江涛摇头：“咱们的人都在寨子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恐惧。
那点火把，越来越近。
江涛脑子飞快地转着。
是追兵？是探子？还是别的逃难的？
不管是谁，这个点上山的，都不是好事。
“叫人。”他说，“把火灭了，所有人躲起来。准备家伙。”
王大山点头，猫着腰跑回去。
江涛留在原地，盯着那点火光。
火把后面，隐约能看见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
七八个。
不是大队人马。
但七八个，也够他们受的。
寨子里，火灭了。人躲了。安静得跟没人一样。
江涛退到寨门后头，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
火光越来越近。
终于，到了寨门口。
一个声音响起：“有人吗？我们是逃难的！”
江涛没出声。
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有人吗？求求你们，让我们进去！有吃的就行！”
江涛从门缝里往外看。
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都穿着破烂，面黄肌瘦。其中有个老头，走路都走不稳了，被人扶着。
他看着那些人，脑子里想起刚才狗蛋问的那句话：那坏人还会来吗？
这些人，是坏人吗？
不像。
但万一是探子呢？
万一放进来，里应外合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铁牛的、王大山的、柳娘子的、还有那些孩子的。
都在等他拿主意。
江涛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说了一句话。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