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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夜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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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
有对的,有错的,有后悔的,有不后悔的。
但站在那扇破寨门前,听着外头小孩的哭声,他知道——这个决定,不管对错,他都得做。
“开门。”他说。
铁牛一把拉住他:“你疯了?万一是探子呢?”
“探子不会带小孩。”江涛说,“探子也不会让小孩哭成这样。”
外头的哭声更大了。不是装的,是那种饿狠了、怕狠了、实在憋不住的那种哭。
王大山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江涛,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江涛说,“万一是真的逃难的,咱们不救,跟那些杀人的有啥区别?”
他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把门闩抽开。
破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外头站着七八个人,手里举着火把,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看见门开了,愣了两秒,然后扑通一声跪下。
“谢谢!谢谢恩公!”
他一跪,后头的人都跪下了。
那个哭的小孩被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吓得直往怀里钻。
江涛赶紧上前,把他们扶起来:“别跪,快起来,进来再说。”
一群人进了寨子。
柳娘子点起火把,借着光,江涛看清了这些人的模样。
比他们之前还惨。
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泥,身上还有伤。有个老头的脚肿得跟馒头似的,走不了路,被两个年轻人架着。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眼神都是直的,跟傻了似的。
“吃的……有吃的吗?”领头那个汉子问,声音都在抖。
柳娘子看向江涛。
江涛点头:“把晚上的鱼汤热一热。”
“那是明天的……”
“热吧。”
柳娘子没再说什么,带着几个妇女去生火。
汉子叫赵大柱,是山南边赵家村的。村子七天前被屠了,就他们几个跑出来。
“鞑子兵来的那天,我正在山上砍柴。”赵大柱说,声音发颤,“远远看见村里冒烟,跑回去一看……都死了。我婆娘,我娃,我爹我娘……都死了。”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那个年轻女人突然开口,声音跟蚊子似的:“我男人把我塞进地窖里,他自己……他自己没进来……”
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但没哭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
江涛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牛在旁边听着,一声不吭,拳头攥得咯咯响。
鱼汤热好了。
柳娘子端过来,一人一碗。不多,就几口,但好歹是热的。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自己一口没喝,全喂给孩子了。孩子喝着喝着,不哭了,睡着了。
赵大柱喝完汤,缓过来一点,看着江涛说:“恩公,你们这儿……能收留我们不?我们啥都能干,干活不要命都行。只要有口吃的,不赶我们走……”
江涛看看铁牛,铁牛没说话。看看王大山,王大山也没说话。
都在等他拿主意。
他想了想,说:“收。”
赵大柱又要跪,江涛一把拉住:“别跪。跪没用,干活才有用。”
“我们干!干啥都行!”
“明天再说。今晚上先挤挤,睡觉。”
那天晚上,寨子里又多了八口人。
加上之前的,整整五十口。
江涛躺在干草上,怎么也睡不着。
五十口人。一天得吃多少?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追兵来了怎么办?
越想越清醒。
旁边突然有个声音:“江叔,你睡不着?”
是狗蛋。
这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他旁边来了。
“嗯。”
“俺也睡不着。”
“为啥?”
狗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哭的小孩,比石头还小。”
江涛没说话。
“他爹妈是不是也没了?”
“……可能吧。”
狗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他身边挪了挪,小声说:“江叔,你是个好人。”
江涛愣了一下:“为啥这么说?”
“因为你开门了。”狗蛋说,“要是俺是那个小孩,俺也希望有人开门。”
江涛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过了一会儿,狗蛋睡着了。
江涛看着洞外的月光,心里想:好人?在这年头,好人不长命。
但转念又一想:不长命就不长命吧。总不能当坏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江涛就被吵醒了。
外头有人在喊:“快来看!望楼上看清了!”
他爬起来跑出去。
阿福站在刚修好的望楼上,正往下看。
“看清啥了?”
阿福指着山下,脸色发白:“脚印。很多脚印。从山脚那边过来的。”
江涛心里一沉。
他爬上望楼,顺着阿福指的方向看。
山脚下,确实有脚印。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几十号人踩过。
不是逃难的——逃难的不走这么齐。
是兵。
“什么时候的?”他问。
阿福说:“看这样子,昨晚上踩的。天黑了看不清,他们没往上走,就在山脚绕了一圈。”
江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昨晚上?
昨晚上,不就是赵大柱他们上来的时候吗?
那些兵,是跟着他们来的?还是凑巧路过?
不管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追兵,已经知道这附近有人了。
他跳下望楼,把铁牛、王大山、赵大柱都叫过来。
“山脚下有脚印,当兵的。”他说,“昨晚上踩的。”
几人脸色都变了。
赵大柱脸都白了:“是……是跟着我们来的?”
“不知道。但有可能。”
赵大柱扑通一声跪下:“恩公,是我们害了你们!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
江涛一把揪住他:“走?往哪儿走?山下就是兵,你们下去送死?”
“那……”
“别动不动就跪。”江涛说,“既然来了,就是一伙的。有事一起扛。”
赵大柱愣住了,眼眶红了。
铁牛说:“现在咋办?”
江涛想了想,说:“加固寨门。白天派人放哨,一有动静就报。晚上不许点火,不许出声。先躲几天,看他们走不走。”
“他们要是不走呢?”王大山问。
江涛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想办法,让他们走。”
接下来几天,寨子里的人都绷着一根弦。
白天,男的修寨门、削木棍、搬石头。女的带着孩子采野菜、捡柴火。老人小孩负责放哨,一有动静就学鸟叫——鸟是江涛教他们的,几种不同的鸟叫,代表不同的情况。
晚上,不许点火,不许大声说话。所有人都挤在屋里,连咳嗽都得捂着嘴。
山下的脚印越来越多。
有时候能看见烟——是追兵在生火做饭。
有时候能听见人喊马叫——他们在搜山。
但就是没往上走。
“怪了。”铁牛说,“他们明明知道这附近有人,为啥不搜上来?”
江涛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有一天,他正在望楼上放哨,突然看见山脚下有一队人马往东走了。
不是一小队,是一大队。少说也有上百人。
他赶紧叫阿福来看。
阿福眼尖,看了半天,说:“好像是撤了。”
“撤了?”
“那边有烟,像是营地在撤。”
江涛盯着看了半天,确实,那些烟在往远处移动。
他心里一动。
会不会是……追兵的主力,被调走了?
当天晚上,他派阿福下山去探。
阿福去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一脸兴奋。
“走了!都走了!山下一个人都没有!”
众人欢呼起来。
江涛却没笑。
他问阿福:“看清楚了吗?是真的走了,还是埋伏起来了?”
阿福说:“我看清楚了,营寨都拆了,地上全是垃圾,不像是装的。”
江涛这才松了口气。
他靠在墙上,突然觉得浑身发软。
这几天绷得太紧了,一下子松下来,跟要散架似的。
狗蛋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江叔,坏人走了?”
“走了。”
“那咱们能点火做饭了不?”
“能。”
“能大声说话不?”
“能。”
“那俺去找石头玩了!”
狗蛋撒腿就跑。
江涛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
柳娘子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野菜汤:“喝吧,今天能多煮一会儿。”
江涛接过来,喝了一口。
烫的。有盐味——昨天刚发现寨子里有个盐罐子,里头还有小半罐盐。
他突然觉得,这碗汤,比他穿越前喝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喝。
远处,狗蛋和石头的笑声传来。
王大山在修寨门,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
铁牛靠在一块石头上晒太阳,眯着眼睛,一脸惬意。
赵大柱带着新来的人,在收拾房子。
江涛喝着汤,心里想:
也许,能活下去。
也许,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挺好。
但下一秒,他又想起那些山脚下的脚印。
追兵走了。
但他们会回来吗?
什么时候回来?
下一次,还会不会这么幸运?
他放下碗,看着远处的山。
山的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做好准备。
准备迎接下一次。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