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烽火情》亚非拉

8、青山寨的第一天

　　江涛站在寨门口，看着眼前的破房子，突然想起一句老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问题是，这地方连狗窝都不如。

　　房子倒是不少——十几间，围着寨子建了一圈。但全都破得没法看：有的屋顶塌了，有的墙裂了缝，有的里头长满了草，还有一间居然长了棵小树，从屋里破土而出，长得还挺茂盛。

　　“这……能住人吗？”阿福小声问。

　　江涛咽了口唾沫：“能。收拾收拾就能。”

　　他说话的声音，自己都不太信。

　　众人进了寨子。

　　三十多口人，站在空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干啥。

　　老陈头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先找地方住吧。天黑之前得安顿下来。”

　　“咋分？”有人问。

　　这一问，把大家问住了。

　　两拨人，之前各过各的，现在要混在一起住，房子又不多，谁住好的，谁住破的？

　　王大山看看江涛，江涛看看王大山。

　　“你说。”王大山说。

　　江涛硬着头皮站出来：“先统计一下，有多少人，多少间房能住人。”

　　柳娘子带着几个妇女去数房子。铁牛和王大山的人把所有人聚在一起，点名。

　　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总共三十七口人。男的十四个，女的十二个，娃十一个。

　　能住人的房子，七间。剩下的不是塌了就是漏雨，得修。

　　七间房，住三十七口人？

　　江涛头大了。

　　“挤挤。”铁牛说，“一间住五六口，能行。”

　　“那谁住哪儿？”有人问。

　　这问题又来了。

　　王大山的人肯定想跟自己人住一块儿。江涛这边的人也习惯了自己人。但房子分布得乱七八糟，有的在东头，有的在西头，怎么分都有人不满意。

　　“要不……抽签？”阿福出主意。

　　“抽啥签？”王大山那边一个年轻人不乐意了，“那几间好的，凭啥抽签？我们先来的，应该我们先挑。”

　　“我们先发现这地方的！”江涛这边也有人顶回去。

　　“放屁！要不是我们告诉你们，你们能找到这儿？”

　　“要不是我们带你们来，你们能上来？”

　　吵起来了。

　　江涛脑袋嗡嗡的。

　　狗蛋和石头站在旁边，看着大人们吵架，一脸茫然。

　　“别吵了！”铁牛吼了一嗓子。

　　他伤还没好利索，这一吼，扯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气势还在。

　　众人安静下来。

　　铁牛看着王大山：“你说咋办？”

　　王大山看看江涛：“你说。”

　　江涛深吸一口气，说：“房子，先不分。”

　　“不分？那住哪儿？”

　　“都住一块儿。”江涛说，“先挑几间好的，男女分开，挤一挤。剩下的人，连夜修房子。明天，所有房子都修好，再重新分。”

　　“那谁修房子？”有人问。

　　“能干活的都修。”江涛说，“男的修房顶、垒墙。女的收拾屋里、做饭。娃们捡柴火、跑腿。干得快的，先挑房子。”

　　众人面面相觑。

　　王大山突然笑了：“行。这主意公道。”

　　铁牛也点点头。

　　两个老大都同意了，下面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开始干活。

　　江涛这才发现，王大山那伙人里，真有能人。

　　王大山自己是木匠，带着两个徒弟，修房顶、补窗户，那叫一个利索。铁牛这边的人虽然不会木工，但有力气，搬石头、和泥巴，也干得起劲。

　　柳娘子带着妇女们，把几间能住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该扫的扫，该擦的擦，还从废墟里翻出一些破锅破碗，洗洗刷刷，居然能用。

　　狗蛋和石头带着一帮小孩，满寨子跑，捡柴火、捡能用的东西。

　　有个小孩捡到一把生锈的菜刀，高兴得跟捡到宝贝似的。

　　江涛也没闲着。他瘸着腿，到处转悠，看地形。

　　寨子比他想象的大。三面悬崖，一面是进来的路。路上有寨门，木头做的，已经烂了一半。门两边有栅栏，也破得不成样子。

　　望楼还在，但楼梯断了，上不去。

　　寨子后头，有一条小路，通往后山。后山上有片林子，再往后就是更高的山。

　　“这地方，能守。”江涛心想，“但得修。”

　　他正琢磨着，突然听见有人喊：“有水！有水！”

　　江涛跑过去一看，寨子中间，有口井。

　　井台上长满了草，但井还在。往下看，黑咕隆咚的，扔块石头下去，隔了一会儿，听见“咚”的一声。

　　有水！

　　众人欢呼起来。

　　有水，就能活。

　　天快黑的时候，七间房子收拾好了。

　　男的挤三间，女的挤三间，还有一间留给伤号和带小孩的妇女——铁牛被赶进去了，他伤没好利索，柳娘子说他不许逞强。

　　晚上，柳娘子带着妇女们做饭。

　　翻出来的破锅，架在用石头垒的灶上。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澈澈的，带着点甜味儿。

　　粮食呢？

　　没粮食。

　　但有野菜——白天妇女们在山上采的。还有几只野兔子——王大山的人设套子套着的。

　　野菜煮兔子，一锅乱炖。

　　没盐。但每个人都喝得津津有味。

　　江涛端着碗，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喝着。

　　狗蛋和石头蹲在他旁边，俩小孩吃得满嘴流油——其实没啥油，但喝得香。

　　“江叔。”狗蛋突然开口。

　　“嗯？”

　　“以后天天能喝这个不？”

　　江涛看看碗里清汤寡水的野菜汤，又看看狗蛋那张认真的脸，说：“能。以后不光喝汤，还能吃肉。”

　　“真的？”

　　“真的。”

　　石头在旁边插嘴：“你骗人吧？哪来的肉？”

　　江涛说：“山上就有。野猪、野羊、野兔子，多了去了。等咱们安顿下来，就去打。”

　　石头眼睛亮了：“那俺也去！”

　　“你？”狗蛋撇嘴，“你跑得过野猪？”

　　“你才跑不过呢！”

　　俩小孩又吵起来了。

　　江涛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天完全黑了。

　　寨子里点起了几堆火。大家围着火堆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王大山坐到江涛旁边，递过来一根东西。

　　“啥？”

　　“烟。自己晒的，不好抽，但能提神。”

　　江涛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点着了，吸了一口——

　　咳得差点把肺吐出来。

　　王大山哈哈大笑：“一看就没抽过。”

　　江涛咳完，又吸了一口。这回好点了。

　　“你是哪儿来的？”王大山问。

　　“很远的地方。”江涛说，“说了你也不信。”

　　“说说看。”

　　江涛想了想，说：“有个地方，没有打仗，没有逃难。房子比这寨子高几十倍，都是用石头和铁盖的。人出门不用走路，坐铁盒子，跑得比马还快。想跟人说话，拿个小盒子就能说，多远都能听见。”

　　王大山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真有这种地方？”

　　“真有。”

　　“那你怎么来这儿了？”

　　江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王大山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说：“你是神仙不？”

　　江涛差点又呛着：“不是。我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知道这么多？”

　　“在我们那儿，人人都知道。”

　　王大山不说话了，抽着烟，望着火堆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我信你。”

　　“信啥？”

　　“信你说的那个地方。”王大山说，“要是真有那种地方，咱这儿的苦日子，说不定也能变好。”

　　江涛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会变好的。”

　　“你咋知道？”

　　“因为有人想让它变好。”

　　那天夜里，江涛睡得很沉。

　　梦里有高楼大厦，有车水马龙，有他妈的唠叨声。

　　但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破屋，是干草，是挤成一团的陌生人。

　　他没失望。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也在努力活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涛就被吵醒了。

　　外头有人在喊：“快来看！山下有人！”

　　他一个激灵爬起来，跑出去。

　　望楼边上，阿福爬上了一棵树，正往山下看。

　　“多少人？”江涛喊。

　　“看不清！但有好几个！正往这边来！”

　　众人紧张起来。

　　铁牛撑着站起来，握住了刀。王大山也抄起了斧头。

　　江涛盯着山下的路，心跳加速。

　　是人。是追兵？还是别的逃难的？

　　越来越近。

　　终于，看清了。

　　五个人。穿着破烂，背着包袱，走得跌跌撞撞。

　　不是追兵。

　　是逃难的。

　　其中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江涛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

　　寨子能收留他们吗？粮食本来就不够。人越来越多，拿什么养？

　　他看向铁牛和王大山。

　　两人也看着他。

　　“咋办？”王大山问。

　　江涛沉默了。

　　山下的五个人，还在往上走。

　　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好像在哭。

　　江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说：

　　“让他们上来。”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