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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火海求生    ...


  •   江涛第一次知道,火也能吃人。

      山下的浓烟像一堵墙,呼呼地往上涌。火苗子蹿得比树还高,噼里啪啦的声音跟放鞭炮似的。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要把整座山都烧了啊!”老陈头声音都变了。

      江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回真完了。

      火是从山脚下一圈点着的。

      追兵不傻,他们知道搜山费劲,干脆放火。把山烧光,人要么烧死,要么跑出来,跑出来就被抓。

      这是绝户计。

      “往哪儿跑?”阿福急得直跺脚,“上头的风是往咱们这边吹的,火一会儿就烧上来了!”

      众人乱成一团。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求老天爷。

      江涛脑子嗡嗡的,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火。风。山。方向。

      以前看过的求生节目在脑子里过电影——

      山火的时候怎么办?

      逆风跑?不对,火比人跑得快。

      找没树的地方?这山上到处都是树。

      突然,一个画面闪过。

      对。那个。

      他睁开眼,大声喊:“别慌!都听我说!”

      没人理他,还在乱。

      江涛一把揪住旁边乱跑的一个人,吼道:“我他妈说别慌!”

      那人被他吼愣了。

      其他人也停下来了,看着他。

      江涛喘着粗气,指着山上方:“看见那块大石头了吗?光秃秃那块?”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半山腰往上,有块巨大的岩石,周围没什么树,全是石头和矮草。

      “往那儿跑!”江涛说。

      “跑那儿干啥?”老陈头问,“火一来,那不照样烤成人干?”

      “那儿没树,烧不起来。”江涛说,“火到了那儿,没东西烧,就绕过去了。”

      众人半信半疑。

      但火不等人。浓烟已经越来越近,热浪扑面而来,脸上烤得生疼。

      “跑啊!”江涛一把抱起狗蛋,往山上冲。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跟着跑。

      铁牛伤得重,跑不动。两个男的架着他,连拖带拽地往上爬。

      江涛回头看了一眼。

      火就在身后。

      那火真他妈吓人——不是平时烧火做饭那种火,是像活物一样,张牙舞爪地往上扑。所过之处,树烧得噼里啪啦响,浓烟遮天蔽日。

      狗蛋搂着他的脖子,吓得直哆嗦:“江叔,火追上来了!”

      江涛不说话,只管跑。

      腿像灌了铅,肺像要炸了,但他不敢停。

      终于,跑到了那块大石头旁边。

      江涛把狗蛋放下,回头一看——

      火,离他们只有几十丈了。

      “都趴下!”他喊,“趴到石头后头!贴紧地面!”

      众人赶紧往石头后头躲。石头很大,像一堵墙,把火挡在另一边。

      江涛把狗蛋按在怀里,用身子护着他。

      热浪扑过来,后背像被火烤着一样。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眼泪鼻涕一起流。

      狗蛋在他怀里发抖。

      江涛闭上眼睛,心想:

      要是烧死了,爸妈得哭成啥样?

      但下一秒他又想:

      不对,不能死。死了对不起铁牛那傻子的那句“你脑子好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热浪慢慢退下去了。

      江涛睁开眼睛,从石头后头探出脑袋。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山,没了。

      原本的树林,变成了一片焦黑。到处都是烧剩下的树干,黑乎乎地立着,冒着烟。地上全是灰烬,风一吹,黑灰满天飞。

      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都……都还活着吗?”他嗓子哑得厉害,说话都费劲。

      一个、两个、三个……人一个一个从石头后头冒出来。

      满脸黑灰,眼睛通红,但都活着。

      江涛数了一遍。十八个。

      一个不少。

      他瘫坐在地上,突然想笑,又想哭。

      “铁牛叔呢?”狗蛋问。

      江涛心里一紧,四处找。

      然后看见铁牛靠在一块小石头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跑过去,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铁牛?铁牛!”

      铁牛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叫魂呢……没死……”

      江涛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得想骂人,但骂不出来。

      最后憋出一句:“你他妈吓死我了。”

      铁牛咧嘴想笑,但一笑就咳嗽,咳得脸上没一点血色。

      柳娘子过来看了看,脸色不太好:“他伤没好,又折腾这一趟,发烧了。”

      江涛伸手摸了摸铁牛的额头。烫得吓人。

      “得找药。”他说。

      “找药?”老陈头看着周围这一片焦土,“这山上烧成这样,上哪儿找药去?”

      江涛也沉默了。

      是啊,山都烧光了,哪还有药?

      但铁牛不能死。

      他站起来,看着山下。

      火已经烧过去了,山下也成了一片焦土。追兵的人不知道撤了没有。

      “你们在这儿等着。”他说,“我下山看看。”

      “你疯了?”柳娘子一把拉住他,“山下说不定还有追兵!”

      “铁牛得用药。”江涛说,“不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狗蛋突然站出来:“江叔,俺跟你去。”

      “你去干啥?”

      “俺跑得快。要是碰上坏人,俺给你报信。”

      江涛看着他,愣了一下。

      这孩子,才五六岁。

      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五六岁的孩子了。

      “行。”他说,“走。”

      两人往山下走。

      脚下全是黑灰,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踩一个坑。烧焦的树干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还在冒烟。

      狗蛋走在他旁边,一声不吭。

      “怕不怕?”江涛问。

      “怕。”

      “那还跟来?”

      “俺说了,俺给你报信。”

      江涛没再说话。

      走到半山腰,狗蛋突然拉住他。

      “江叔,你看。”

      江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片烧焦的灌木丛旁边,躺着一个人。

      穿着追兵的衣服。

      一动不动。

      江涛慢慢走过去,用木棍戳了戳。

      那人翻过来,脸上黑乎乎的,眼睛瞪得老大,已经死了。

      被火烧死的。

      江涛忍着恶心,在他身上翻了翻。

      没找到药,但找到一个水囊。摇了摇,里头还有水。

      好东西。

      他继续往下走。

      一路上,又看见好几具尸体。都是追兵的。有的烧得都认不出来了。

      看来放火的时候,他们自己也有人没跑出去。

      走到山脚,江涛让狗蛋躲在一块石头后头,自己探出脑袋往外看。

      追兵的营地还在。但人少了很多。几十个人在营地里走来走去,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躺在地上惨叫——也是被火烧伤的。

      他们的药,肯定在营地里。

      问题是,怎么拿出来?

      江涛盯着那个营地看了半天,突然有了个主意。

      他悄悄退回去,拉着狗蛋往回走。

      “不找了?”狗蛋问。

      “找。”江涛说,“但要晚上来。”

      回到山上,他把想法跟大家说了。

      “你要去偷药?”老陈头瞪大眼睛,“你疯了吧?那是军营!”

      “铁牛撑不了多久。”江涛说,“不偷,他就得死。”

      众人沉默了。

      铁牛烧得迷迷糊糊的,但好像听见了,闭着眼睛说:“别……别去……”

      江涛没理他。

      天黑之后,他带着阿福下了山。

      阿福跑得快,眼睛好使,会看风向。

      两人摸到营地附近,趴在一个土坡后头。

      营地里点着火把,但人不多。大部分都在帐篷里休息。

      江涛观察了半天,发现有个帐篷进进出出的人最多,还有人端着水盆进出——那应该是伤员待的地方。

      药,八成也在那儿。

      “你在这儿等着。”江涛对阿福说,“要是我被发现了,你就跑,别管我。”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

      江涛猫着腰,一点一点往营地摸。

      营地边上有个栅栏,不高。他等巡逻的兵走过去,翻过栅栏,贴着帐篷往中间摸。

      心跳得厉害,手都在抖。

      但他不能停。

      铁牛那傻子挡刀的时候,可没抖。

      摸到那个帐篷后头,他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妈的,今天烧死了七八个兄弟,这破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谁说不是?上头一句话,咱们就得拼命。那帮乱民也不知道死没死。”

      “烧成这样,不死也得死。”

      “行了,别说了,换药去。”

      江涛听见脚步声往帐篷门口走,赶紧缩到阴影里。

      一个兵走出来,往另一个帐篷去了。

      江涛趁机掀开帐篷的一角,往里看。

      里头躺着十几个伤兵,有的哼哼唧唧,有的睡着了。角落里有几个箱子,上头放着瓶瓶罐罐。

      药。

      江涛深吸一口气,钻进帐篷。

      他贴着帐篷边,一点一点往那箱子挪。

      一个伤兵突然睁开眼,看着他。

      江涛心脏差点停跳。

      但那伤兵眼睛浑浊,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烧迷糊了。

      江涛挪到箱子旁边,打开一个瓶子闻了闻。一股草药味儿。他也不认识是啥药,反正看着像,就往怀里塞。

      塞了四五瓶,刚要撤,帐篷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换药了换药了,醒着的先换。”

      江涛脑子嗡的一下。

      来不及跑了。

      他一缩身,钻到一张简易床底下。

      一个兵端着药进来,开始给伤兵换药。

      江涛趴在床底下,大气都不敢出。那兵换完一个,又换一个。换到他头顶这个的时候,血水顺着床板滴下来,滴在他脸上。

      热的。腥的。

      江涛咬着牙,一动不动。

      那兵换完药,端着盆出去了。

      江涛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了,才从床底下爬出来。

      他刚要往外钻,帐篷外头又传来声音。

      “大人,您来了。”

      “嗯,伤亡如何?”

      江涛心里一紧。

      这声音……

      是那个当官的。

      他来不及多想,一掀帐篷后角,钻了出去。

      外头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他猫着腰,躲着巡逻的,原路摸回去。

      翻过栅栏的时候,被一个兵看见了。

      “谁?”

      江涛撒腿就跑。

      “站住!”

      后头脚步声追过来。

      江涛拼命跑。怀里揣着的药瓶子硌得胸口生疼,但他不敢停。

      阿福从土坡后头冲出来,拉着他跑。

      两人在夜色里狂奔。后头的追兵喊声越来越近。

      跑到一条沟边,江涛拉着阿福滚了下去。

      两人趴在沟里,屏住呼吸。

      追兵从头顶跑过去,没发现他们。

      等了很久,确定没人了,江涛才爬起来。

      怀里的药瓶子,还在。

      他咧嘴笑了。

      回到山上,柳娘子接过药瓶子,仔细看了看,惊喜地说:“这是金疮药!好东西!”

      江涛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狗蛋凑过来,小声问:“江叔,你咋样?”

      “累。”江涛说,“但值了。”

      柳娘子给铁牛上药。铁牛烧得迷迷糊糊的,但眉头好像舒展了一点。

      江涛靠在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真他妈亮。

      狗蛋挨着他坐下,问:“江叔,你刚才怕不怕?”

      “怕。”

      “那你还去?”

      江涛想了想,说:“因为有人比怕更重要。”

      狗蛋没说话,但往他身边挪了挪。

      远处,山下又传来动静。

      江涛坐直了,盯着那个方向。

      火光。人声。

      追兵在干什么?

      阿福跑回来,脸色发白:“他们……好像在清点人数。然后,分了两拨。一拨往东走了,一拨……往咱们这边来了!”

      江涛心里一沉。

      他们没撤。

      他们还要搜。

      而且,这次的目标,可能就是这座山。

      天快亮了。

      柳娘子给铁牛换完药,走过来,轻声说:“他烧退了一点。你那药,管用了。”

      江涛点点头。

      但眼睛一直盯着山下。

      那队人,越来越近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老的,小的,伤的,弱的。

      十八个。

      都看着他。

      江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走。”他说,“接着走。”

      狗蛋问:“去哪儿?”

      江涛看着远方。

      山的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死了。

      “去能活的地方。”他说。

      队伍慢慢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山的那边走去。

      身后,山下的追兵越来越近。

      但江涛没回头。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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