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 第一道防线
...
-
天还没亮,江涛就被一阵鸟叫吵醒了。
不是普通的鸟叫,是阿福他们约好的暗号——急三声,慢两声,意思是:有情况。
江涛一骨碌爬起来,心跳直接飙到一百八。
洞里黑漆漆的,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他看见铁牛已经握刀在手,眼睛瞪得像铜铃。
“多少人?”
“不知道。”江涛压低声音,“但阿福传信了,肯定不少。”
铁牛点点头,猫着腰往洞口摸。
江涛跟在后头,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嫌吵。
洞口外头,天刚蒙蒙亮。
山下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清。但隐隐约约能听见——有动静。
人声。狗叫。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铁牛脸色铁青:“搜山的来了。”
江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三道哨,第一道是阿福他们。现在传信了,说明人已经进了第一道圈。接下来是第二道——陷阱哨。能不能挡住,就看那些铃铛和绊绳了。
“所有人进洞。”铁牛低声下令,“不许出声。娃子捂好嘴。”
妇女们赶紧把孩子往里抱。狗蛋想往外跑,被柳娘子一把揪回去,捂住了嘴。
老陈头把烟袋锅子塞进怀里,冲江涛比了个手势:你呢?
江涛指了指洞口:我在这儿。
铁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两人趴在洞口边上的石头后头,盯着山下的雾气。
狗叫声越来越近。
江涛攥紧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手心全是汗。他这辈子听过狗叫,但从没觉得狗叫这么吓人——那些狗,是来找他们的。
“别怕。”铁牛突然小声说,“狗鼻子再灵,也得走近了才能闻着。”
江涛点点头,但心跳一点没慢下来。
雾气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然后是铃铛声。叮铃铃铃——响成一片。
第二道哨,踩上了。
铁牛咧嘴一笑:“好小子,你那铃铛管用了。”
江涛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雾气里有人喊:“有埋伏!小心脚下!”
接着是更多的铃铛声,有人骂娘,有人喊疼。乱成一团。
江涛趴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那些追兵杀人的场景,想起狗蛋的爹,想起那个被摔死的孩子。
可现在,听着那些人惨叫,他居然……有点高兴?
铁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说:“别想太多。这年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江涛没说话。
雾气慢慢散了。
山下的情形,终于能看清了。
来了至少五六十人。现在乱成一锅粥——有人掉进陷阱里,正往外爬。有人被绊绳绊倒,摔得鼻青脸肿。铃铛还在响,到处都在响,跟过年似的。
一个当官的骑着马,气得脸都绿了:“废物!一群废物!这是乱民设的?你们他妈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踩点的?”
有个士兵委屈地说:“大人,谁知道这帮乱民还会设陷阱……”
“闭嘴!给我搜!仔细搜!”
士兵们不敢吭声了,排成散兵线,慢慢往上摸。
江涛紧张起来。
陷阱和铃铛只能拖延时间,挡不住这么多人。他们迟早会摸到这儿来。
铁牛也看出来了:“准备撤。从后头那条石缝走。”
江涛点点头,刚要往洞里退,突然看见一个士兵朝他们这边走来。
越来越近。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那士兵突然停下,扭头往旁边看。那边有只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把他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兔子!有兔子!”几个士兵喊着追过去。
当官的骂得更凶了:“追你妈!搜人!搜人!”
江涛趁这机会,悄悄退回洞里。
“撤。”铁牛一挥手。
妇女们抱起孩子,老陈头拎着那点破烂家当,一个接一个钻进洞后头的石缝。
石缝很窄,人得侧着身子过。江涛在前面探路,后头是狗蛋。狗蛋吓得直哆嗦,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钻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眼前一亮——出来了。
外头是另一面山坡,长满了灌木丛。往山下走,是一条干涸的河沟,能顺着沟走远。
江涛清点人数。一、二、三……十七、十八。
全在。
他刚松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
“有人!在这儿!”
糟了。
有人从石缝里钻出来了——是追兵。
铁牛二话不说,提刀就冲上去。
“你带人先走!”他头也不回地吼。
江涛愣住了。
铁牛已经跟那人干上了。刀光一闪,那人惨叫一声,滚下山坡。
但后头还有人。
石缝里,更多的追兵正在钻出来。
“走啊!”铁牛又吼了一声。
江涛一咬牙,拉着狗蛋就往山下跑。
跑出去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铁牛一个人,堵在石缝口子上。后头是追兵,前头是山坡。他的刀舞得呼呼响,一个人挡着三四个。
但他身上,已经有血了。
江涛的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狗蛋拉他:“江叔,快走!”
“你叔他……”
“他让咱走的!”
江涛看着铁牛。
铁牛也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江涛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英勇,不是悲壮,就是那种“别磨叽,快滚”的眼神。
他扭头,继续跑。
跑出去很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喊杀声。
江涛带着十几个人,在河沟里跑了半个时辰。
跑到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柳娘子清点人数——十八个,一个不少。
但铁牛,不在。
“铁牛叔呢?”狗蛋问。
没人说话。
狗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哭了。
江涛蹲下来,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自己也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站起来,看着来时的方向。
那边已经听不见喊杀声了。
天快黑了。
“咱们……铁牛叔,是不是回不来了?”阿福小声问。
江涛没回答。
但他心里知道答案。
那一个挡着四五个,还受了伤……
他深吸一口气,说:“今晚在这儿过夜。明天再说。”
众人开始安顿。捡柴火的捡柴火,铺干草的铺干草。
江涛一个人坐在旁边,望着来路发呆。
狗蛋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江叔。”
“嗯?”
“铁牛叔……是英雄不?”
江涛愣了一下。
他想起铁牛那眼神,想起他吼的那两声“走啊”。
“是。”他说,“他是。”
“那他死了,会上天不?”
“会。”
“那俺以后,也能当英雄不?”
江涛低头看着狗蛋。
这孩子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里,有种他从没见过的光。
“能。”他说,“你好好活着,长大了,就能。”
那天晚上,江涛没睡。
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火苗发呆。
脑子里全是铁牛。
从战场上拉他一把,到分他半块干粮,到一块儿挖陷阱、抓鱼、设哨……
这个满脸横肉、话不多的汉子,从没说过什么漂亮话。但每一次,都是他挡在最前面。
江涛想起自己刚穿越那会儿,还想着什么“大展宏图”“建功立业”。
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笑。
什么宏图,什么大业,都比不上一个愿意挡在你前面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阿福突然喊了一声:“有人来了!”
众人瞬间惊醒。
江涛抄起木棍,挡在最前面——就像铁牛曾经做的那样。
晨雾里,一个人影慢慢走近。
走路一瘸一拐的。
江涛眯着眼看。
那人影越来越近。
终于,看清了。
铁牛。
浑身是血,一条胳膊耷拉着,脸上没一点血色。但还活着。
“铁牛叔!”狗蛋第一个冲上去。
江涛愣了两秒,然后跑过去,一把扶住他。
“你他妈……怎么回来的?”
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杀出来的。”
“伤哪儿了?”
“肩膀上、胳膊上、腿上……数不清了。但死不了。”
柳娘子赶紧过来,撕开铁牛的衣服查看伤势。
肩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胳膊上被捅了个窟窿。腿上还有好几道口子。
血糊糊的,看着就吓人。
但铁牛还在笑:“那帮狗日的,让我干掉了仨。剩下那几个,没敢追。”
江涛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憋出一句:“你傻不傻?一个人挡那么多人。”
铁牛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
“你小子脑子好使,留着有用。我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
江涛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看穿越小说,主角身边总有几个忠心耿耿的配角,为了保护主角壮烈牺牲。那时候他觉得挺感人。
但现在,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说着“我贱命一条”,他一点都感动不起来。
只觉得难受。
“你不是贱命。”他说。
“啥?”
“你不是贱命。”江涛重复了一遍,“你是铁牛。你是我……你是我们的铁牛。”
铁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笑得没那么血乎了,是那种真的笑。
“行,那我好好活着。”
那天,队伍没动。
柳娘子用草药给铁牛包扎伤口。老陈头带着几个男的去附近找吃的。阿福放哨。妇女们照顾孩子。
江涛就坐在铁牛旁边,守着他。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山坡上。
狗蛋跑过来,手里捧着几个野果子,递给铁牛:“铁牛叔,吃。”
铁牛接过来,摸摸他的头:“好小子。”
狗蛋又看看江涛,认真地说:“江叔,俺也想学你的本事。”
“啥本事?”
“就是……会动脑子那种。会挖陷阱,会设铃铛,会让人活着那种。”
江涛愣了一下,然后说:“行。我教你。”
远处,山下又传来动静。
阿福跑回来:“山下有烟!他们好像在烧山!”
众人脸色都变了。
烧山?这是要把他们逼出来,或者直接烧死?
江涛站起来,看着山下的浓烟。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他回头,看着铁牛。
铁牛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得想办法。”
“得想办法。”
说完,都笑了。
狗蛋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说:“你们俩,咋说一样的话?”
江涛没回答。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起来。
“铁牛叔,你看——”
山下的烟越来越浓。
但江涛的声音,越来越稳。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