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烽火情》亚非拉

19、战后人未还

　　天亮了。

　　江涛从来没觉得天亮是这么可怕的事。

　　夜里看不清，还能骗自己说没事。天一亮，什么都藏不住了——

　　寨门烧成了黑炭，歪在那儿，一推就倒。

　　寨墙塌了好几处，石头滚得满地都是。

　　地上有血。黑红的，一摊一摊的，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是湿的。

　　还有尸体。

　　敌人的，自己人的。

　　江涛站在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狗蛋在旁边拉着他的手，不说话。

　　铁牛拄着刀走过来，身上缠满了布条，血迹渗出来，看着吓人。

　　“清点完了。”他说，“死了五个。伤了十三个。能打的，还剩不到二十个。”

　　江涛点点头。

　　“敌人死了多少？”

　　“数了，三十七个。拖走的不知道有多少。”

　　江涛又点点头。

　　三十七换五。

　　看着是赢了。

　　但他知道，下一回，不会这么便宜。

　　“阿福呢？”他突然问。

　　铁牛愣了一下：“还没回来。”

　　江涛心里一沉。

　　阿福昨晚去南边放火，制造援军假象。火放了，敌人退了，但他没回来。

　　“我去找。”他说。

　　“你一个人？”铁牛拦住他，“万一碰上鞑子兵……”

　　“碰上也找。”江涛说，“他是为咱去的。”

　　他推开铁牛的手，往后山走。

　　狗蛋跟上来：“江叔，俺跟你去。”

　　江涛低头看他。这孩子满脸黑灰，手上缠着布，眼睛通红，但还跟着。

　　“走。”

　　两人从后山小路下去，往南走。

　　走了一里地，看见一个林子。

　　林子里头，有烟。

　　江涛心里一紧，跑过去。

　　林子里烧了一片，火已经灭了，还在冒烟。地上躺着两个人，穿着鞑子兵的衣裳，死了。

　　再往里走，看见一个人靠在大树上。

　　阿福。

　　浑身是血，闭着眼，一动不动。

　　江涛跑过去，伸手探他鼻息。

　　还有气。很弱。

　　“阿福！阿福！”

　　阿福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见他，嘴角扯了一下。

　　“江……江哥……”

　　“别说话。我背你回去。”

　　阿福摇摇头，声音跟蚊子似的：“火……我放了……他们……追我……杀了两个……”

　　“我知道。你牛逼。别说了。”

　　阿福还在说：“敌人……又来了……我看见的……好多……往这边来了……”

　　江涛愣住了。

　　“你说啥？”

　　“好多……比昨晚还多……往这边……来了……”

　　阿福说完，眼睛又闭上了。

　　江涛把他背上，往外跑。

　　狗蛋跟在旁边，跑得气喘吁吁。

　　跑出去没多远，狗蛋突然停下，指着山下：“江叔！你看！”

　　江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山脚下，尘土飞扬。

　　黑压压的一片，正往这边来。

　　比昨晚多得多。

　　少说也有四五百。

　　江涛脑子里嗡的一下。

　　四五百。

　　他们剩下不到二十个能打的。

　　寨门烧了。寨墙塌了。

　　拿啥挡？

　　他背着阿福，拉着狗蛋，拼命往回跑。

　　跑回寨子，把阿福放下，让人照顾。

　　然后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敌人又来了。”他说，“四五百。天黑前就到。”

　　众人脸色都变了。

　　“咋办？”有人问。

　　江涛沉默了一会儿，说：“跑。”

　　“跑？”

　　“打不过。”江涛说，“硬打，全得死。”

　　“那往哪儿跑？”

　　江涛指着后山：“后山有条小路，翻过去是另一座山。躲进去，他们找不着。”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柳娘子问：“那寨子呢？”

　　江涛没说话。

　　寨子，保不住了。

　　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寨子，有房有井，有粮有菜，住了这么多人的寨子。

　　保不住了。

　　“收拾东西。”他说，“能带的带上，带不走的扔。一炷香后，后山集合。”

　　众人散了。

　　江涛站在寨子里，看着这一切。

　　房子。寨墙。井。灶。

　　都是这些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现在要扔了。

　　狗蛋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江叔，俺收拾好了。”

　　江涛低头看他。这孩子就抱着一个小包袱，里头不知道装的啥。

　　“装的啥？”

　　“石头给的馍，还有俺认字的树枝，还有……”狗蛋顿了顿，“还有大牛叔那块饼子。”

　　江涛愣住了。

　　那块饼子，狗蛋一直留着。

　　吴大牛手边放过的，他捡回来了，说要等大牛叔醒。

　　现在大牛叔醒不过来了，他还留着。

　　“行。”江涛说，“带着。”

　　一炷香后，后山集合。

　　五十多口人，老的少的，伤的病的，挤成一堆。

　　江涛清点人数。

　　五十三。

　　少了几个？

　　“铁牛呢？”他突然问。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没人看见铁牛。

　　江涛心里一紧，往后山小路看。

　　铁牛站在那条小路口，手里拿着刀，背对着他们。

　　“铁牛！”

　　铁牛没回头。

　　江涛跑过去。

　　铁牛回头看他，说：“你们走。我挡着。”

　　“你疯了？”

　　“路窄，一个人能挡一阵。”铁牛说，“你们跑远点，我再追。”

　　“你伤成这样，挡个屁！”

　　铁牛笑了。

　　那笑容，跟吴大牛死前一模一样。

　　“江涛。”他说，“我这条命，是你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活到现在，值了。”

　　江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铁牛说：“走吧。别磨叽。”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条小路。

　　江涛站在那儿，看着他。

　　背影很宽。刀攥得很紧。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铁牛的时候，这人一把把他拉进草丛，救了他的命。

　　想起他分干粮的样子。想起他挡在石缝口的样子。想起他背吴大牛跑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光棍一条，没牵挂。

　　“铁牛。”他说。

　　铁牛没回头。

　　江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后走。

　　走出去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他妈活着回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然后他跑了。

　　跑进人群里，喊了一声：“走！”

　　队伍往后山深处走。

　　老人。孩子。伤员。妇女。

　　走得慢。但没停。

　　江涛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

　　那条小路的方向，一直没动静。

　　突然，传来一声喊杀。

　　然后是兵器碰撞的声音。

　　再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江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个方向。

　　狗蛋跑过来，拉他的手：“江叔……”

　　江涛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看着。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远处的天边，太阳快落山了。

　　红红的，像血。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