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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深山里的一家人(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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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带着五十二个人,在深山里走了三天。
没路,就硬走。没吃的,就啃树皮。没水,就喝露水。
老人走不动了,年轻人背着。孩子饿了哭,大人捂着嘴不让出声。
狗蛋一声没哭过。
他走在江涛旁边,脚磨破了,一瘸一拐的,但就是不让人背。
“俺自己能走。”他说。
江涛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
这孩子,才六岁。
但眼睛里,已经不像六岁的孩子了。
第三天傍晚,找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着,不走到跟前看不见。洞里很深,能容下所有人。
“就这儿了。”江涛说。
众人进去,瘫了一地。
柳娘子清点人数。五十二个,一个不少。
但少了铁牛。
没人提这个名字。
但谁都记得。
安顿下来之后,江涛坐在洞口,看着来时的方向。
天快黑了。山里起了雾,什么都看不见。
狗蛋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江叔。”
“嗯?”
“铁牛叔会回来不?”
江涛没说话。
他不知道。
三天了。没消息。
那一条小路,一个人,挡几百人……
他不愿意往下想。
狗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把头靠在他胳膊上,不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
山里静得吓人。偶尔有狼叫,远远的,一声一声的。
江涛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都有人往那条路上看。
每天都有人小声问:铁牛回来了吗?
每天都有人摇头。
第五天,粮食吃完了。
柳娘子说:“得下山找吃的。”
江涛摇头:“不行。鞑子兵可能还在搜。”
“那总不能饿死。”
江涛想了想,说:“我带人去。老弱妇孺留下。”
他点了几个能动的,刚要出发,阿福突然喊了一声:
“有人!”
众人瞬间紧张起来,抄起家伙,躲在石头后头。
一个人影,从林子里慢慢走出来。
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浑身是血,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黑灰,看不清是谁。
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架势——
江涛的心跳停了一拍。
“铁牛?”
那人停下,抬起头。
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
“操,还认得我。”
江涛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铁牛靠在他身上,浑身都是伤,旧伤新伤摞在一起,有的还在渗血。但他活着。
活着。
“你他妈……”江涛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堵住了。
铁牛说:“那帮狗日的,让我干掉了七八个。剩下的不敢追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吃了啥。
但谁都知道,那几天他是怎么过来的。
柳娘子跑过来,看着铁牛那一身伤,眼泪都下来了:“快扶进去!快!”
众人七手八脚把铁牛扶进洞里。
柳娘子给他清洗伤口,一盆水一盆血水地往外端。
那些伤,看着吓人。背上挨了两刀,胳膊上被捅了个窟窿,腿上还有好几道口子。
但铁牛一声没吭,就躺在那儿,眯着眼,嘴角还挂着笑。
狗蛋挤过去,拉着他的手:“铁牛叔,你回来了!”
铁牛睁开眼,看着他,说:“回来了。说了让你们先走,我后头追。这不追上了?”
狗蛋使劲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掉。
铁牛伸手想摸摸他的头,但手抬不起来,就说:“别哭。哭啥?铁牛叔命硬,死不了。”
那天晚上,洞里点了火。
柳娘子把最后一点粮食拿出来,熬了一锅粥。
每人分了一小碗。
铁牛也分了一碗,靠在墙上,慢慢喝。
江涛坐到他旁边,也喝粥。
喝了两口,他突然说:“你他妈吓死我了。”
铁牛看了他一眼,说:“你让我活着回来,我就活着回来了。”
江涛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铁牛又说:“江涛。”
“嗯?”
“咱接下来咋办?”
江涛看着洞外的月光,说:“先活着。”
“活着以后呢?”
“活着以后……”江涛想了想,“再说。”
铁牛笑了。
狗蛋凑过来,问:“江叔,咱以后就一直住这儿了?”
江涛摇摇头:“不知道。”
“那住到啥时候?”
“住到……”江涛想了想,“住到不用再跑的时候。”
狗蛋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要等到啥时候?”
江涛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
那时候这孩子刚死了爹,蹲在尸体旁边,问他:你,能给我爹报仇不?
这才多久?
几个月?
但这孩子,已经变了。
不是那种变得世故、变得麻木。是另一种变——眼睛里多了东西。
多了啥?江涛说不清。
但他知道,这东西,以后会护着他,让他活下去。
他伸手摸摸狗蛋的头,说:“快了。”
狗蛋问:“快了是啥时候?”
江涛笑了。
这问题,狗蛋问过不止一次。
以前他答不上来。
现在——
他看着洞里这些人。
老的,小的,伤的,弱的。有的在喝粥,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低声说话。
柳娘子在给伤员换药,动作轻轻的,怕弄疼他们。
铁牛靠在墙上,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
阿福和几个年轻人蹲在洞口,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往外看一眼——放哨。
王大山和赵大柱在商量明天去哪儿找吃的。
那些孩子,挤成一堆,睡着了。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
家。
这就是家。
他低头看着狗蛋,说:“快了就是……快了。”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睡着了。
江涛搂着他,看着洞外的月光。
月亮很亮。山里很静。
他突然想起穿越那天晚上的蓝光。
想起那个出租屋。想起那碗没吃上的泡面。想起他妈每次打电话催他早点睡。
那些东西,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远得像上辈子。
他低头看看狗蛋。
这孩子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他又看看洞里那些人。
都活着。
都还在。
就够了。
远处,传来一声狼叫。
洞里,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啥,又睡了。
江涛搂紧狗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找吃的。
明天,还要活着。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今晚——
今晚,一家人都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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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后来,江涛他们在那座深山里住了很久。
久到狗蛋长成了少年,学会了写字,学会了打猎,学会了江涛教他的那些“用脑子”的本事。
久到铁牛的伤全好了,又添了几道新伤,但还活着,还硬朗,还能跟年轻人吹牛。
久到柳娘子的头发白了,但做饭还是那么香,骂人还是那么凶。
久到寨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从五十二个,变成一百多个,变成两百多个。
久到有一天,山下来了个商队,带来一个消息:
鞑子兵败了。宋军打回来了。仗打完了。
那天,江涛站在山洞口,看着山下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想起了吴大牛。
想起他临死前问的那句话:那边真有不打仗的地方吗?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茧子,有刀伤,有烫伤,有冻伤。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山的那边,就是来路。
但来路已经回不去了。
他转身,走进洞里。
狗蛋正在教几个小孩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一笔一画的,认真得很。
那几个小孩围着他,眼睛亮亮的,跟当年的狗蛋一样。
江涛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老吴,看见了没?
那边有没有不打仗的地方,我不知道。
但这边,有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