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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后山两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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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牛埋在后山,挨着老孙头。
两座坟,并排着,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下葬那天,寨子里所有人都来了。六七十口人,站成一片,没人说话。
铁牛拄着根棍子站在最前头,伤还没好利索,脸煞白,但硬撑着不让人扶。
狗蛋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块饼子——吴大牛手边那块,他又捡回来了,说要留着,等大牛叔醒了吃。
没人告诉他,大牛叔醒不过来了。
江涛没说话,拿着铁锹,往坟上添土。
一锹,一锹,一锹。
土落在棺材板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埋完了,他站在坟前,说了一句话:
“老吴,你交代的事儿,我记着呢。”
铁牛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众人慢慢散了。
江涛还站在那儿。
狗蛋也没走,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
“江叔。”
“嗯?”
“大牛叔的娃,在哪儿?”
江涛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那能找到不?”
江涛想了想,说:“能。”
“咋找?”
“等打完仗,我往南边去找。他娘带着他往南跑了,应该就在那边。”
狗蛋点点头,又问:“那俺能跟你去不?”
江涛低头看着他。
狗蛋仰着脸,眼睛里全是认真。
“你去了,寨子里谁帮你柳奶奶干活?”
狗蛋想了想,说:“那俺等你回来。”
江涛摸摸他的头:“行。”
那天晚上,江涛把几个主事的叫到一起。
铁牛、王大山、赵大柱、柳娘子、老陈头,还有阿福。
“粮仓烧了。”江涛说,“鞑子兵肯定要查。查不到咱还好,查到了,就得来报复。”
王大山皱眉:“能查到吗?”
“难说。”江涛说,“咱们用的是假路条,人也是生面孔。但他们要是发狠,把周围村子都搜一遍,总能搜到点啥。”
“那咋办?”
江涛想了想,说:“两条路。一是跑,趁他们没来,往深山里躲。二是守,把寨子修好,等着他们来。”
众人沉默了。
跑?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有房有井,有粮有菜。再跑进深山,老人孩子咋办?
守?就这几个人,几把刀,守得住?
铁牛突然开口:“守。”
众人看他。
铁牛说:“老吴拼了命,烧了他们的粮。咱要是跑了,对得起他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硬得像石头。
王大山说:“我也赞成守。跑不是办法,这回跑了,下回还跑?跑到啥时候是个头?”
赵大柱点头:“听恩公的。”
柳娘子说:“妇孺也能帮忙。搬石头,烧水,送饭,都能干。”
老陈头抽了口烟,说:“那就守。”
江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突然有点复杂。
这伙人,不知道啥时候开始,已经成一家人了。
“守。”他说,“但要准备。”
接下来几天,寨子里忙翻了天。
王大山带着人,加固寨门。把原来的木门拆了,换上新砍的树干,一根一根并排着,用粗绳捆紧。门后头又堆了好几堆大石头,万一门被撞开,能当第二道防线。
铁牛带着人,在山路上设陷阱。江涛把能想到的都画出来——陷坑、绊绳、滚木、礌石。山上不缺石头,也不缺木头,就是人手不够,挖坑挖得满手血泡。
柳娘子带着妇女们,把能存的粮食都存起来,该晒的晒,该藏的藏。又在寨子里挖了两个地窖,一个存粮,一个存水。
老陈头带着老人孩子,搓绳子,削木棍。一根一根,削尖了,摆在寨墙后头,到时候往下扔,能扎死人。
狗蛋也削。削得满手是血口子,也不停。
江涛看见,让他歇会儿。他说:“俺也能打仗。”
江涛蹲下来,看着他的手,说:“打仗不是光靠这个。”
“那靠啥?”
“靠脑子。”江涛指指自己脑袋,“你好好认字,以后用脑子帮大伙儿打仗。”
狗蛋想了想,点点头。
那天晚上,江涛教他认了三个字:山、水、人。
狗蛋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特别认真。
写完了,他突然问:“江叔,你说大牛叔的娃,认字不?”
江涛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可能不认。”
“那俺以后教他。”
江涛看着他,没说话。
第七天,阿福从山下跑回来,脸色发白。
“来了。”
众人心里一沉。
“多少人?”
“一两百。带着家伙,正往这边来。天黑前就能到山脚。”
江涛站起来,看着周围的人。
铁牛拄着棍子站起来,把刀抽出来。
王大山把手里的斧头攥紧。
赵大柱咽了口唾沫,但没往后退。
柳娘子带着几个妇女,把孩子们往后山送。
狗蛋跑过来,拉着江涛的手:“江叔,俺不走。”
江涛低头看他。
狗蛋说:“俺能帮忙。递石头也行。送水也行。俺不走。”
江涛看着他那双眼睛,想起那天他说的话:俺也能打仗。
“行。”他说,“留下。但我说跑,你就跑。”
狗蛋使劲点头。
江涛站起来,走到寨门口,看着山下的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边有人正往这边来。
一两百人。
带着刀。
要来杀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寨子里的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在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说:
“关门。”
寨门关上了。
木头撞在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在山谷里回荡。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越来越近。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