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烽火情》亚非拉

16、火烧青山（三）

　　江涛这辈子见过火。

　　灶膛里的火，篝火堆的火，山火蔓延的火。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火。

　　半边天都烧红了。隔着二里地，热浪都能扑到脸上。粮仓那边跟炸了一样，噼里啪啦的声音响成一片，中间还夹杂着人的惨叫、马的嘶鸣、房倒屋塌的轰隆声。

　　“我的老天爷……”阿福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江涛没坐。

　　他站在破庙门口，盯着那片火光，眼睛都不敢眨。

　　铁牛。

　　吴大牛。

　　你俩倒是跑啊。

　　粮仓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火是从中间那排粮垛烧起来的。吴大牛点的火，用的火折子，点着了盖粮垛的油布。

　　油布一着，火苗子蹭地蹿起来，比人还高。

　　“快走！”吴大牛喊了一声，从粮垛底下钻出来。

　　铁牛也钻出来了。

　　两人猫着腰，顺着粮垛之间的夹缝往外跑。

　　后头的火越烧越大，热浪推着他们跑。

　　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有锣响，当当当当，敲得人心慌。

　　有兵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抓人！抓放火的！”

　　铁牛拉着吴大牛，钻进一堆空木箱后头。

　　几个兵从旁边跑过去，没看见他们。

　　“走！”铁牛压低声音。

　　两人继续跑。

　　前头就是栅栏。翻过去，就是外头。

　　栅栏边上，站着两个兵，正往火那边看，背对着他们。

　　铁牛和吴大牛对视一眼，慢慢摸过去。

　　近了。更近了。

　　十步。五步。三步——

　　一个兵突然回头。

　　四目相对。

　　那兵愣了一秒，张嘴就要喊。

　　铁牛没给他机会。一刀过去，那兵捂着脖子倒下去。

　　另一个兵听见动静，刚回头，吴大牛的刀也到了。

　　两个兵，前后不到三秒。

　　“翻！”铁牛喊。

　　两人翻过栅栏，落在外头的地上。

　　外头也乱。到处都是人，有救火的，有往外跑的，有喊爹喊娘的。

　　两人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往外跑。

　　跑出去一里地，后头的火光越来越远。

　　吴大牛突然停下，扶着膝盖喘气。

　　铁牛也停下，回头看他。

　　“咋了？”

　　吴大牛没说话，捂着腰。

　　铁牛低头一看，心里一沉。

　　吴大牛腰上，全是血。

　　“你他妈受伤了？”

　　吴大牛喘着气说：“刚才翻栅栏的时候……被那狗日的划了一下……”

　　铁牛掀开他衣服看。一道口子，不长，但深。血往外冒，止不住。

　　“得包上。”

　　“没空。”吴大牛推开他，“跑。跑出去再说。”

　　两人继续跑。

　　但吴大牛越跑越慢，血顺着腿往下流，跑过的地上全是血点子。

　　“不行。”铁牛说，“你这样跑不到。”

　　他一把把吴大牛背起来，继续跑。

　　吴大牛趴在他背上，说：“放下我……你自己跑……”

　　“闭嘴。”

　　“你他妈的……”

　　“我说闭嘴。”

　　吴大牛不说话了。

　　铁牛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后头有追兵的声音。

　　火把。喊叫。马蹄声。

　　“在那边！追！”

　　铁牛咬着牙，拼命跑。

　　前头是片林子。进了林子，能躲一躲。

　　他背着吴大牛，钻进林子，往深处跑。

　　树枝打在脸上，生疼。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不敢停。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搜！肯定跑不远！”

　　铁牛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把吴大牛放下。

　　吴大牛脸色白得吓人，腰上的血还在流。

　　铁牛撕下自己一块衣服，按在他伤口上。

　　“别说话。我去引开他们。”

　　吴大牛一把抓住他：“你疯了？”

　　“没疯。”铁牛说，“咱俩都得死，不如死一个。”

　　他站起来，要走。

　　吴大牛拉着他不放。

　　铁牛低头看着他，说：“你那娃，还等你回去找。我光棍一条，没牵挂。”

　　吴大牛愣了。

　　铁牛掰开他的手，猫着腰，往另一个方向跑出去几步。

　　然后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老吴，你欠我一条命。下辈子还。”

　　说完，他故意弄出动静，往林子另一边跑。

　　“那边！有人！”

　　追兵追过去了。

　　吴大牛躺在石头后头，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他咬着牙，眼泪下来了。

　　破庙里。

　　江涛盯着那片火光，已经盯了半个时辰。

　　火还在烧，但没那么旺了。

　　外头的喊叫声也慢慢小了。

　　“咋还不回来？”阿福急得团团转。

　　张顺蹲在墙角，不说话，一个劲儿地搓手。

　　江涛没说话，但手心全是汗。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被抓了？烧死了？迷路了？

　　不会的。铁牛那命硬得很，死不了。

　　他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跳起来，抄起刀。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铁牛。

　　浑身是血，脸上全是黑灰，一进门就扑倒在地上。

　　江涛冲过去扶他：“铁牛！”

　　铁牛喘着气，说：“老吴……老吴在林子里……快去……”

　　“你呢？”

　　“别管我……快去……他伤了……”

　　江涛对阿福喊：“看着他！”然后拉着张顺往外跑。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把身上的干粮掏出来扔给铁牛。

　　铁牛接住，咧嘴想笑，但笑不出来，就那么躺在地上，喘气。

　　江涛和张顺跑进林子，顺着铁牛说的方向找。

　　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找到了吴大牛。

　　他靠在那儿，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腰上全是血，已经干了。

　　江涛蹲下去，伸手探他鼻息。

　　还有气。很弱。

　　“大牛！大牛！”

　　吴大牛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看见他，嘴角扯了一下。

　　“恩公……”

　　“别说话。我背你走。”

　　吴大牛摇摇头，声音跟蚊子似的：“走不了了……”

　　“放屁！”江涛把他往背上拉，“能走！”

　　吴大牛抓住他的手，说：“铁牛……铁牛出来了没？”

　　“出来了。在庙里。”

　　吴大牛笑了笑，那笑容跟孩子一样。

　　“那就好……”

　　江涛把他背起来，往外走。

　　吴大牛趴在他背上，声音越来越弱。

　　“恩公……”

　　“嗯？”

　　“我好像……看见我娃了……”

　　江涛心里一紧，没敢接话。

　　“他跑掉了……跟我婆娘……往南跑了……我看见的……”

　　江涛说：“对。他们跑掉了。等你好了，就去找他们。”

　　吴大牛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恩公，你说……那边真有……不打仗的地方吗？”

　　江涛愣了一下，说：“有。”

　　“那你……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娃？”

　　江涛嗓子眼堵住了，说不出话。

　　吴大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说：“算了……麻烦你了……”

　　江涛说：“不麻烦。我带。”

　　吴大牛笑了。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江涛停下来，把他放在地上。

　　吴大牛躺在那儿，眼睛闭着，脸上还挂着笑。

　　腰上的血，已经流干了。

　　江涛蹲在那儿，看着他。

　　张顺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江涛站起来，把吴大牛抱起来。

　　“走。回去。”

　　回到破庙，铁牛看见他抱着吴大牛，脸色就变了。

　　江涛把吴大牛放下，靠在墙边。

　　铁牛挣扎着爬起来，走过去看。

　　看了一眼，他就不动了。

　　阿福小声问：“大牛哥他……”

　　没人说话。

　　铁牛在吴大牛旁边坐下，靠着墙，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说要来找他娃。他说他娃跑掉了。”

　　江涛点点头。

　　铁牛又说：“他让我先跑。他自己伤成那样，还让我先跑。”

　　江涛还是点点头。

　　铁牛不说了。

　　就那么坐着，看着。

　　天快亮了。

　　外头的火光已经灭了。

　　江涛站起来，说：“走吧。得走了。”

　　铁牛没动。

　　江涛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铁牛抬起头，眼睛通红。

　　“他让我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啥？”

　　铁牛说：“他说，跟你干这一票，值了。”

　　江涛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吴大牛那张脸。

　　那张脸上，还挂着笑。

　　他深吸一口气，说：“走。带他回家。”

　　三个人，加上吴大牛，赶着那辆破驴车，往北走。

　　车上，吴大牛躺在那儿，身上盖着铁牛的破衣裳。

　　铁牛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阿福赶车，也不敢说话。

　　江涛走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他突然想起吴大牛问的那句话：那边真有不打仗的地方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吴大牛信了。

　　信了，就有。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青山寨山下。

　　寨子里的人早就看见他们了，涌下山来接。

　　柳娘子跑在最前头，看见那辆破车，看见车上躺着的人，脚步就慢下来了。

　　“大牛他……”

　　江涛点点头。

　　柳娘子不说话了，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狗蛋跑过来，拉着江涛的手，问：“江叔，大牛叔咋了？”

　　江涛蹲下来，看着他，说：“大牛叔睡着了。睡得很香。”

　　狗蛋看了看吴大牛那张脸，又看看江涛，小声说：“他是不是死了？”

　　江涛没说话。

　　狗蛋低下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跑过去，把自己藏着的一块饼子，放在吴大牛手边。

　　“大牛叔，给你吃。”

　　周围的人都哭了。

　　江涛没哭。

　　他看着吴大牛那张脸，心里说：

　　老吴，到家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