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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火烧青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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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这辈子没赶过驴。
但他现在知道了,驴这玩意儿,比人倔。
那头瘦驴走着走着,突然不走了。停在大路中间,四条腿跟钉在地上似的,脑袋一歪,斜着眼看江涛,那眼神好像在说:你奈我何?
江涛拽缰绳,拽不动。推屁股,推不动。拿草哄,驴连看都不看。
“这驴成精了。”他说。
吴大牛走过来,看了看,说:“它累了。”
“那咋办?”
“歇会儿。”吴大牛说,“驴累了不歇,能跟你犟一天。”
江涛看看天色,又看看前头的路。
这才走了不到三十里。
五个人把驴车赶到路边林子里,歇着。
铁牛靠在一棵树上,眯着眼打盹。阿福爬到树顶上,四处望风。吴大牛蹲在驴旁边,给驴揉腿,那驴还挺享受,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张顺检查车轮,紧了紧车轴上的绳子,嘴里嘟囔:“这破车,撑到青山县够呛。”
江涛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干粮,咬了一口。
硬的。硌牙。
但他还是慢慢嚼着,一口一口往下咽。
吴大牛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也掏出干粮啃。
啃了两口,他突然说:“恩公。”
“嗯?”
“你怕不怕?”
江涛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吴大牛看着远处,说:“我怕。”
他没等江涛回答,继续说:“我怕死。死了,就见不着我娃了。也不知道他跑没跑掉,在哪儿,饿不饿……”
江涛沉默了一会儿,说:“怕。谁都怕。”
“那你咋还来?”
江涛想了想,说:“因为不来,以后更怕。”
“啥意思?”
“怕后悔。”江涛说,“怕以后想起来,当初有机会干一票大的,让鞑子兵疼一下,结果没干。那后悔的滋味,比死难受。”
吴大牛没说话,又啃了一口干粮。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懂。”
歇了半个时辰,驴歇过来了,继续走。
走了两天,离青山县越来越近。
路上的人也多起来了。
有逃难的,拖家带口,面黄肌瘦,见了他们就躲。有赶路的商贩,看见他们那破车瘦驴,也不多搭理。还有当兵的——远远的,一队一队的,往南走。
每次看见当兵的,江涛就让把车赶到路边,低着头,装成老实巴交的民夫。
那些当兵的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直接过去了。
“把咱当空气了。”铁牛说。
“好事。”江涛说,“看不见最好。”
第三天傍晚,到了青山县地界。
远远的,又能看见那个粮仓了。
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大。粮垛又高了一截,帐篷又多了一圈,巡逻的兵也多了。
江涛让把车停在一个土坡后头,自己爬到坡顶,趴着看。
看了半个时辰,天黑了。
他爬下来,几个人围成一圈。
“明天进城。”他说。
“咋进?”阿福问。
江涛掏出那张假路条,说:“就靠这个。”
“能行吗?”
“试试。”江涛说,“不行就撤,别硬来。”
铁牛说:“那火咋放?”
江涛想了想,说:“进城看了再说。”
那天晚上,五个人挤在破车旁边,轮流放哨,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赶着驴车,往粮仓走。
越走越近,江涛心跳越快。
粮仓的门口,站着四个兵,手里拿着枪,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进进出出的民夫不少,赶车的,挑担的,排着队往里走。
江涛他们排在队尾。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里进。兵看一眼路条,摆摆手,就放进去了。
轮到他们了。
一个兵走过来,用枪指着他们:“路条。”
江涛把那张纸递过去。
兵接过来,看了两眼,又看看他们,问:“哪个村的?”
江涛脑子飞快地转着。哪个村?吴大牛说过几个村名,但记不清了。
他正要瞎编一个,吴大牛突然开口:“北边,刘家屯的。”
兵看了他一眼:“刘家屯?前几天不是刚送过?”
吴大牛低着头,说:“这是第二批。上头让多送点。”
兵又看了看那张路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江涛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然后那兵把路条还给他,摆摆手:“进去吧。”
江涛接过路条,低着头,赶着驴车往里走。
走进去十几步,他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粮仓里头,比外头看着还大。
一排一排的粮垛,用油布盖着,堆得跟小山似的。民夫们赶着车,把粮食卸在指定的地方,然后空车出去。
江涛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巡逻的兵,一队接一队。哨楼上,有人一直盯着下面。
粮垛旁边,有兵专门看着。
“不好弄。”铁牛压低声音。
江涛点点头。
他让张顺把车赶到一个角落,开始卸“粮食”——其实就是那些柴火捆。
卸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
换班的间隔。巡逻的路线。哨楼上的动静。
卸完了,空车往外走。
走出粮仓,江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出来了。
但火还没放。
五个人把车赶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停下来商量。
“看清了吗?”江涛问。
阿福说:“看清了。粮垛有三排,中间那排最大。巡逻的一炷香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有半盏茶的空当。哨楼上的人,一直盯着,没停过。”
“那咋放火?”铁牛问。
江涛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半盏茶的空当。从边上到中间那排粮垛,跑过去要多久?点火要多久?跑出来要多久?
不够。
根本不够。
吴大牛突然说:“要是从里头点呢?”
“啥意思?”
“混进去,不出来。”吴大牛说,“白天进去,躲起来。等到夜里,没人了,再点火。”
众人愣了。
江涛看着他,脑子里嗡的一下。
对。
躲进去。
夜里放火。
但怎么躲?躲在哪儿?
“粮垛底下。”吴大牛说,“粮垛底下有空,能钻进去。夜里没人查。”
“那第二天咋出来?”阿福问。
吴大牛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不来了。”
众人都不说话了。
出不来了。
这话啥意思,谁都懂。
放完火,粮仓就炸了。鞑子兵肯定到处抓人。躲在里头的人,要么烧死,要么被抓,要么……
江涛看着吴大牛。
吴大牛也在看他。
那眼神,跟那天晚上一样。
有火。
“我去。”吴大牛说。
“你……”
“我娃不知道在哪儿。我婆娘也不知道在哪儿。”吴大牛说,“活着也是找他们。万一找不着,还不如干这一票,让那些狗日的疼一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江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牛突然开口:“我跟他去。”
江涛扭头看他。
铁牛说:“我光棍一条,没牵挂。他去,我也去,俩人能互相照应。”
江涛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堵住了。
吴大牛看着铁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江涛一辈子忘不了。
“行。”吴大牛说,“咱俩搭伙。”
那天晚上,几个人又商量了很久。
最后定了:
明天,江涛他们三个,赶着空车,在粮仓外头等着。
铁牛和吴大牛,藏在粮垛底下。等夜里,点火。
火一起,江涛他们在城外接应,能跑就跑,跑不了就……
没说完,但谁都懂。
第二天,又排着队进了粮仓。
这次,张顺赶车,江涛和阿福走在旁边。
铁牛和吴大牛,趴在车上,用柴火捆盖着。
进粮仓的时候,那个兵又看了看路条,没发现啥,摆摆手放行。
进了粮仓,张顺把车赶到昨天那个角落。
卸柴火捆的时候,铁牛和吴大牛悄悄钻出来,钻进了旁边的粮垛底下。
江涛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缝隙。
铁牛的脸从里头露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缩回去了。
看不见了。
张顺卸完柴火,赶着空车往外走。
走出粮仓的那一刻,江涛回头看了一眼。
粮仓还是那个粮仓,人来人往,跟啥事没有一样。
但他知道,那堆粮垛底下,藏着两个人。
两个等着点火的人。
天黑了。
江涛他们三个,把驴车赶到城外二里地的一个破庙里,等着。
等着火起。
等着那两个人回来。
等着……
江涛坐不住,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青山县的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
阿福小声说:“能成不?”
江涛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铁牛和吴大牛,在那堆粮垛底下,等着。
等着换班的空当。
等着夜深人静。
等着点火的那一刻。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
江涛盯着青山县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
突然——
那边亮了。
不是火把那种亮,是那种冲天的、能把半边天烧红的那种亮。
火起了。
江涛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火越烧越大,越烧越旺。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喊叫声、锣声、马嘶声。
“成了!”阿福跳起来。
江涛没跳。
他盯着那片火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铁牛,吴大牛,你俩跑出来没有?
快跑啊。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