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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火烧青山(一)    ...


  •   江涛以前听过一句话: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他没想到,变化来得这么快。

      刚回到寨子,还没来得及把计划说出口,就出事了。

      山下来了人。

      不是追兵,是一群穿着破烂的百姓,拖家带口,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领头的看见寨门,扑通就跪下了。

      “救命!求求你们救命!”

      江涛站在寨门上,看着底下那群人,头都大了。

      又来了。

      这已经是第几拨了?

      他数了数。第一拨王大山他们,第二拨赵大柱他们,第三拨那几个逃兵。现在又来一拨。

      寨子里已经六十多口人了,再来二三十,就得奔一百去。

      一百张嘴,拿啥喂?

      但他看着底下那些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女,有浑身是伤的男人——那句“不收”就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来。

      铁牛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就看他。

      王大山也在看他。

      柳娘子也在看他。

      都在等他拿主意。

      江涛深吸一口气,问底下那个领头的:“你们从哪儿来?”

      “北边,王家堡。”那人说,“鞑子兵来了,村子烧了,就跑出来几个。在山里躲了七八天,实在没吃的了,看见这山上有烟,就……”

      江涛打断他:“你们上来的时候,有没有被跟踪?”

      “没有没有!我们绕了好大一圈,专门看了,没人跟着!”

      江涛盯着他看了半天。

      那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神里全是恐惧和乞求。

      不是装的。

      他回头看柳娘子。

      柳娘子叹了口气,说:“米缸里还有小半缸。野菜还能撑几天。”

      那就是还有。

      江涛又看铁牛。

      铁牛说:“你定。”

      江涛闭上眼睛,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江涛啊江涛,你他妈就是个心软的命。

      然后他睁开眼,说:“开门。”

      寨门开了。

      那群人涌进来,跪了一地,嘴里念叨着“谢谢恩公”“菩萨保佑”之类的话。

      江涛让柳娘子去安排,自己蹲在一边,看着这一幕。

      狗蛋跑过来,挨着他蹲下。

      “江叔,咱又多了好多人。”

      “嗯。”

      “那咱的饭还够不?”

      江涛没回答。

      狗蛋想了想,说:“俺可以少吃点。”

      江涛扭头看他。

      狗蛋认真地说:“真的。俺现在认字了,认字的人不用吃太多。”

      江涛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傻小子,认字也得吃饭。”

      那天晚上,江涛把几个主事的叫到一起。

      人多了,蹲了一圈:铁牛、王大山、赵大柱、柳娘子、老陈头,还有吴大牛——他伤好了大半,也能说话了。

      “说吧。”铁牛开口,“青山县那事儿,你到底咋想的?”

      江涛把在青山县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粮垛堆成山,守兵一两百,巡逻严密,哨楼通宵有人。

      众人听完,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山说:“这怎么烧?人没靠近就被发现了。”

      “所以不能硬来。”江涛说,“得想办法混进去。”

      “混进去?”赵大柱瞪眼,“那是鞑子兵的粮仓,你当是赶集呢?”

      吴大牛突然开口:“运粮的人,能进去。”

      众人看向他。

      吴大牛说:“我在守粮道的时候见过。每天都有民夫赶着车,往粮仓送粮食。他们能进,能出,兵只查个大概。”

      江涛眼睛一亮:“你是说……”

      “咱可以扮成运粮的。”吴大牛说,“弄几辆车,混在民夫里头,混进去。”

      铁牛问:“车呢?粮食呢?”

      吴大牛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江涛脑子飞快地转着。

      扮成运粮的?

      这主意,听着疯,但好像……有点门道。

      他问吴大牛:“运粮的人,都从哪儿来?”

      “附近的村子。”吴大牛说,“鞑子兵抢粮,抢完了就让村民送。一村送一村,送到粮仓。”

      “那他们认得人吗?”

      “不认得。那么多村子,哪认得过来?就看个路条。”

      “路条?”

      “就是一张纸,上头盖着鞑子兵的印。有这张纸,就能进去。”

      江涛心里狂跳。

      路条。

      盖印。

      鞑子兵的印。

      他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

      众人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想啥。

      突然,他停下来,问吴大牛:“那印,长啥样?你能画出来不?”

      吴大牛愣了愣,说:“见过。画不好,但能认。”

      江涛看向老陈头:“陈伯,你以前不是说过,你会刻章?”

      老陈头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你……你想让我刻假印?”

      “不是假印,是……”江涛想了想,“是借用一下那个样子。”

      老陈头手都抖了:“那是杀头的罪!”

      “咱干的哪件事不是杀头的罪?”江涛说,“烧粮要是成了,鞑子兵得杀咱一百次。多一次不多。”

      老陈头不说话了,闷头抽着烟。

      铁牛问:“你有把握?”

      江涛说:“没有。”

      “那还干?”

      江涛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孙头死的时候,我答应他了。”

      “答应啥?”

      “答应救他那些兄弟。”江涛说,“他说的兄弟,不只是那几个逃兵,是所有被鞑子兵杀的人。我救不了那么多,但能让他们疼一下。”

      吴大牛猛地抬头看他,眼眶红了。

      铁牛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你小子,平时看着怂,胆儿倒挺大。”

      他站起来,说:“干。”

      王大山看看铁牛,又看看江涛,叹口气:“行吧。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

      赵大柱说:“算我一个。”

      柳娘子说:“那我多准备点干粮。”

      吴大牛跪下,磕了个头:“恩公,我这条命……”

      江涛一把拉起他:“别跪。留着命,干活。”

      那天晚上,几个人商量到半夜。

      老陈头仔细问了吴大牛那路条的样子,什么纸,什么字,什么印,印是方的还是圆的,字是啥样的。

      吴大牛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

      老陈头看着,抽着烟,眉头皱成一团。

      “难。”他说,“这印不是一般的印,是官印。我刻过私章,没刻过这种。”

      “能试试吗?”江涛问。

      老陈头想了想,说:“得找块好木头。还得有刀。”

      王大山说:“木头有,后山有块黄杨木,硬实。刀我那儿有,能磨细点。”

      “那就试试。”江涛说。

      第二天,老陈头开始刻印。

      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让进。只让王大山把木头和刀送来,又让柳娘子送了几回吃的。

      三天后,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块木头,上头刻着几个字,还有一方印。

      江涛接过来看。那木头磨得光光的,上头刻的字他认不全,但那方印,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吴大牛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像。就是这印,得沾红泥巴盖上去。”

      老陈头说:“红泥巴好办,山里有红土,烧一烧,碾碎了,和点油就行。”

      江涛拿着那块木头,心里突然有点复杂。

      这就开始了?

      真的要干这票大的了?

      他看向铁牛。

      铁牛点点头。

      看向王大山。

      王大山也点点头。

      看向吴大牛。

      吴大牛眼睛里有火。

      他深吸一口气,说:“那就干。”

      接下来几天,寨子里忙得脚不沾地。

      王大山带着人,把寨子外头一辆破车修好了。那车是之前逃难的人扔在山下的,轱辘坏了一个,车板也烂了,但修修还能用。

      赵大柱带着人,去山里砍柴,把柴火捆成粮食的样子,用破布盖着,装车。

      柳娘子带着妇女们,烙饼子,准备干粮。一人一份,够吃三五天。

      老陈头用红土和油,调了一小罐印泥。在破纸上试了试,盖出来的印,看着还挺像。

      江涛挑人。

      去的人不能多,多了容易暴露。也不能少,少了干不成事。

      最后定了五个:江涛、铁牛、吴大牛、阿福,还有一个叫张顺的——这人是新来的,以前赶过车,会套牲口。

      “牲口呢?”张顺问。

      这是个问题。

      车有了,没牲口,难道人拉?

      江涛正发愁,阿福说:“山下有野驴。”

      “啥?”

      “我在山下见过,有几头野驴,在山脚那边晃荡。要是能套住……”

      铁牛说:“套野驴?那玩意儿踢死人。”

      吴大牛说:“我以前套过马。驴比马好套。”

      他带着阿福下山,去了两天,还真套回来两头。

      瘦是瘦点,但能拉车。

      出发前一天晚上,狗蛋来找江涛。

      他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

      江涛招手让他进来,问:“咋了?”

      狗蛋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江涛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狗蛋抬起头,眼眶红了:“江叔,你能不能不去?”

      江涛愣住了。

      “俺听他们说,你要去烧鞑子兵的粮。那地方可多坏人,你去了,万一回不来……”

      他说不下去了。

      江涛心里一酸,伸手摸摸他的头。

      “傻小子,江叔得去。”

      “为啥非得你去?”

      江涛想了想,说:“因为这事儿是我想出来的。想出来的事儿,就得自己去干。让别人去送死,自己在家里等着,那不是人干的事儿。”

      狗蛋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江涛给他擦擦眼泪,说:“狗蛋,江叔不在的时候,你帮柳奶奶干活,帮石头认字,照顾好自己。等江叔回来,接着教你认字。”

      狗蛋使劲点头。

      江涛把他搂进怀里,搂了一会儿。

      然后松开,说:“去吧,睡觉去。明早别送,江叔起得早。”

      狗蛋点点头,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江叔,你可得回来。”

      江涛点点头。

      狗蛋走了。

      江涛坐在那儿,看着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天没亮,江涛他们出发了。

      一辆破车,两头瘦驴,五个人。

      车上装着“粮食”——其实是柴火捆,上头撒了点真粮食,盖着破布。

      每人腰里别着刀,怀里揣着干粮,还有那张老陈头刻的假路条。

      走的时候,寨子里静悄悄的。

      没人送。

      这是江涛交代的——别送,别声张,就当啥事没有。

      但他知道,那些窗户后头,肯定有人看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

      寨门后头,有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儿。

      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谁。

      他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然后扭头,继续走。

      往南。

      往青山县。

      往那个全是鞑子兵的地方。

      铁牛在旁边走着,突然说:“那小子,蹲了一早上了。”

      江涛没说话。

      吴大牛说:“恩公,你那娃?”

      “不是。”江涛说,“是寨子里的一个孩子。”

      吴大牛点点头,没再问。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又说:“我也有个娃。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江涛扭头看他。

      吴大牛看着前方,说:“鞑子兵来的时候,我老婆带着他跑。不知道跑没跑掉。”

      江涛沉默了一会儿,说:“会跑掉的。”

      吴大牛没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江涛回头,寨子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山,一层一层的,往后退。

      他突然想起狗蛋问的那句话:你可得回来。

      他小声说了一句:“得回来。”

      铁牛听见了,问:“你说啥?”

      江涛说:“没啥。走。”

      青山县,还有一百里。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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