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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山县的消息    ...


  •   老孙头死了。

      死之前,眼睛一直盯着江涛,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啥也没说出来。

      江涛把他眼睛合上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老头,临死前想的不是自己,是那句“救我那些兄弟”。

      人这一辈子,能活成这样,值了。

      老孙头埋在后山。

      没棺材,就用草席子卷了,挖个坑埋了。赵大柱砍了块木板,削平了,江涛在上头写了几个字:孙公之墓。

      那几个逃兵,能动的都来送葬。那个腿断的半大小子,被人架着,站都站不稳,硬是站到了最后。

      埋完了,江涛把几个主事的叫到一起。

      “老孙头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众人点头。

      “青山县,离咱这儿一百多里。鞑子兵的粮草要往那儿运。”江涛说,“这话,是真的假的?”

      阿福说:“我下山打探的时候,也听人说过,青山县那边确实有鞑子兵。但粮草的事儿,没听说。”

      “那就是老孙头知道点啥。”王大山说,“他在宋兵里头待过,兴许是听上头说的。”

      铁牛皱眉:“就算真的,跟咱有啥关系?一百多里,咱管得着吗?”

      江涛没说话,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划拉着。

      他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

      粮草。

      打仗打的是啥?打的就是粮草。

      没粮草,兵再多也得饿死。

      要是能把那批粮草毁了……

      但他马上又否定了自己。

      想啥呢?就他们这几个人,十几把刀,去烧人家的粮草?那不是找死吗?

      “江涛?”柳娘子叫他。

      他回过神,说:“没啥。我就是想,这消息,也许有用。”

      “有啥用?”

      “还不知道。”他站起来,“但得记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众人散了。

      江涛没走,还蹲在那儿,看着地上划拉的那些道道。

      狗蛋跑过来,挨着他蹲下。

      “江叔,你咋了?”

      “没事。”

      “你是不是想那个老爷爷?”

      江涛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狗蛋说:“俺看他死的时候,你手抖了。”

      江涛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死的时候,还惦记着别人。这样的人,不多见。”

      狗蛋点点头,又问:“那他的那些兄弟,咱能救不?”

      江涛看看他,又看看远处那几个逃兵。

      一个断腿的半大小子,一个背上挨刀的中年人,还有两个轻伤的。加上阿福接回来的那个,一共五个。

      都伤着,都惨着,都活下来了。

      “能救。”他说,“已经在救了。”

      狗蛋笑了,站起来跑了。

      江涛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这孩子,以后会长成啥样?

      接下来的几天,寨子里一切照旧。

      修寨门,采野菜,放哨,认字。

      但那几个逃兵,慢慢融进来了。

      断腿的那个叫二牛,才十六岁,被抓去当兵不到仨月,腿就被打断了。天天疼得直哼哼,但从不喊叫。柳娘子给他换药,他咬着布,额头冒汗,一声不吭。

      背上挨刀的那个叫吴大牛,三十出头,是老孙头的同乡。老孙头死的那天,他趴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上磕出血来。后来见了江涛,说的第一句话是:“恩公,有啥活儿让我干,我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

      江涛说:“我不要你的命。你把伤养好,帮着守寨子就行。”

      吴大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干活是真不要命。伤还没好利索,就去帮着搬石头,扛木头。王大山拦都拦不住。

      “你他妈不要命了?”

      “死不了。”吴大牛说,“闲着也是闲着。”

      江涛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这天晚上,吴大牛来找他。

      江涛正教狗蛋认字。狗蛋趴在石头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得歪歪扭扭,但认真。

      吴大牛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狗蛋写完了,才开口。

      “恩公,我想跟你说个事。”

      江涛让狗蛋先回去,问他:“啥事?”

      吴大牛蹲下来,压低声音:“老孙头临死前说的那个事儿,我知道点。”

      江涛心里一动:“说。”

      “我们那支队伍,本来是守粮道的。”吴大牛说,“鞑子兵打过来,我们没跑,挡了两天。后来扛不住了,才散的。”

      “粮道?往哪儿运?”

      “青山县。那儿有个大粮仓,鞑子兵抢了好几个县的粮食,都往那儿运。运够了,再往前线送。”

      江涛脑子飞快地转着:“那粮仓在青山县啥地方?有多少人守着?”

      吴大牛摇头:“这我不知道。我们就是守路的,没进过城。”

      江涛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干啥?”

      吴大牛看着他,说:“我想报仇。”

      “报谁的仇?”

      “老孙头的。还有那些死了的兄弟的。”吴大牛说,“鞑子兵杀我们,我们也得让他们疼。”

      江涛没说话。

      吴大牛继续说:“我知道咱人少,打不了。但要是能想办法烧了那批粮,鞑子兵就得饿肚子。前线打不了仗,我们那些兄弟,就不算白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火。

      江涛看着那团火,突然想起老孙头临死前的眼神。

      一模一样。

      他想了想,说:“你让我想想。”

      吴大牛点点头,走了。

      那晚上,江涛没睡好。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是老孙头的脸,一会儿是吴大牛的眼睛,一会儿是狗蛋写的那个“人”字。

      烧粮?

      说得轻巧。

      青山县离这儿一百多里,路上有鞑子兵,城里有鞑子兵,粮仓肯定有人守着。他们这几个人,路都不认识,咋去?

      但万一能成呢?

      万一真烧了那批粮,前线打不了仗,能少死多少人?

      他想起阿福说的那句话:河水都红了。

      那些死了的人,也有爹娘,也有婆娘,也有孩子。

      第二天一早,他把铁牛、王大山、赵大柱叫来,把吴大牛的话说了一遍。

      铁牛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这是想干一票大的?”

      “还没想好。”江涛说,“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王大山说:“太冒险。咱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万一折进去,寨子里这些人咋办?”

      赵大柱点头:“我也这么想。咱现在能活命就不容易,别找死。”

      铁牛却问:“要是真能成呢?”

      王大山一愣:“啥意思?”

      铁牛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要是能换几个鞑子兵,值。”

      江涛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这莽汉,啥时候也学会算账了?

      他摆摆手:“还没定,再说。”

      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又过了两天,阿福从山下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青山县那边,确实有个大粮仓。我听几个商贩说的,鞑子兵从四面八方往那儿运粮,堆得跟山似的。守粮的兵不多,也就一两百。”

      “一两百还不多?”王大山瞪眼。

      阿福说:“跟打仗的比,不多。听说大部分兵都往前线去了,后头空虚。”

      江涛问:“你听谁说的?”

      “几个走南闯北的贩子。他们刚从那边过来,亲眼看见的。”

      江涛沉默了。

      一两百人,他们肯定打不过。

      但要是夜里偷袭,放把火就跑呢?

      他看向吴大牛。

      吴大牛也在看他。

      那眼神,跟那天晚上一样。

      有火。

      那天夜里,江涛又把几个主事的叫到一起。

      “我想去青山县看看。”他说。

      “啥?”几个人都愣了。

      “就看看。”江涛说,“不干啥。亲眼看看那粮仓啥样,守得严不严,路咋走。回来再说。”

      “你一个人?”铁牛皱眉。

      “带阿福。他跑得快,眼力好。”

      王大山说:“太危险了吧?万一被抓着……”

      “我会小心。”江涛说,“要是不去看一眼,心里不踏实。”

      众人沉默。

      最后铁牛说:“我跟你去。”

      “你伤……”

      “好差不多了。”铁牛站起来,拍拍身上,“再说,你脑子好使,我刀好使,咱俩搭伙,出事也能挡一挡。”

      江涛看着他,点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三个人悄悄下山了。

      江涛、铁牛、阿福。

      一人一把刀,一点干粮,往南走。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青山县地界。

      远远的,能看见县城。

      县城外头,扎着营寨,密密麻麻的帐篷,少说也有几百顶。

      “不是说就一两百守兵吗?”铁牛压低声音。

      阿福也愣了:“我……我听那贩子说的……”

      江涛盯着那营寨看了半天,说:“不是守兵。是运粮的。”

      “啥意思?”

      “运粮的人,也要住。那些帐篷里,不一定是打仗的兵,可能是民夫、赶车的、卸货的。”

      铁牛松了口气。

      但江涛没松。

      民夫也是人。那么多人在那儿,想摸进去放火,难。

      “再靠近点看看。”他说。

      三个人趁着天黑,摸到离营寨二里地的地方,趴在一个土坡后头。

      借着火光,能看清营寨里的情况。

      中间是大片的粮垛,用油布盖着,堆得跟小山似的。粮垛周围,有兵巡逻,一队接一队,没断过。

      营寨四周,有栅栏,有哨楼,哨楼上有人,举着火把,四处看。

      铁牛看了半天,小声说:“不好弄。”

      江涛没说话,盯着那粮垛,盯着那些巡逻的兵,盯着那些哨楼。

      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一个时辰后,他说:“走。”

      三个人悄悄退回去,往回走。

      走了半夜,找了个破庙歇脚。

      阿福问:“咋样?能烧不?”

      江涛靠在墙上,说:“能。”

      “能?”铁牛愣了,“那守得跟铁桶似的,咋烧?”

      江涛说:“正因为守得严,才有机会。”

      “啥意思?”

      江涛没解释,闭上眼睛睡觉。

      但他脑子里,一个计划正在成形。

      偷不着,就抢。

      抢不着,就骗。

      骗不着,就……

      他睁开眼,看着破庙外的月光,心里说:

      老孙头,你给我托的梦,我接了。

      你那些兄弟,不会白死。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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