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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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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以前在历史书上读过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当时觉得挺有道理,但没啥感觉。
现在他懂了。
那些当兵的往南走,不管是要打谁,不管最后谁赢,倒霉的都是老百姓。
包括他们这五十多口人。
阿福带回消息的第二天,江涛就把几个主事的叫到一起。
铁牛、王大山、赵大柱、柳娘子、老陈头,加上阿福,围成一圈,蹲在寨子后头的角落里。
“说说吧。”江涛开口,“咋办?”
铁牛第一个说话:“能咋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把寨门守好,他们不来最好,来了就打。”
王大山摇头:“打?拿啥打?咱就十几把刀,几十根木棍。人家是正规军,有弓有箭有盔甲。真打起来,咱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那你说咋办?跑?”
“跑也不是不行……”赵大柱小声说,“咱往深山里躲,他们还能把山翻过来?”
老陈头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再说,马上入冬了,山里能活人?”
众人沉默了。
柳娘子看看江涛:“你咋想的?”
江涛一直没说话,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划拉着。
他想的不是跑不跑,打不打。
他想的是:那些军队,往南走,到底是去打谁?
南边有什么?
县城?府城?还是……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前看过一本历史书,说南宋末年,元军大举南下,最后在崖山灭了南宋。
那场大战,好像就是在南边。
如果真是这样……
他站起来,说:“阿福,你再下山一趟。”
“去哪儿?”
“往南走,走远一点。看看那些军队到底要去哪儿,打听打听那边在打啥仗。”
阿福有点怵:“我一个人?”
江涛看看铁牛。铁牛会意,说:“我让大牛跟你去。他机灵,跑得快。”
阿福这才点头。
两人当天就下山了。
接下来几天,寨子里气氛不对。
虽然该干啥还干啥,但谁都心里不踏实。
狗蛋跟着江涛认字,也心不在焉的,写几笔就抬头看看他。
“咋了?”江涛问。
狗蛋小声说:“江叔,是不是要打仗了?”
江涛摸摸他的头:“还不知道呢。”
“那要是打仗了,咱们咋办?”
“咱们有寨子,有墙,有门。没那么容易打进来。”
狗蛋想了想,又问:“那要是打进来了呢?”
江涛愣了一下,说:“那江叔就挡在前面。”
狗蛋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字。
写的啥?
“人”。
就一个字。
“人”。
三天后,阿福和大牛回来了。
两人都瘦了一圈,眼睛通红,走路都打晃。
江涛赶紧让柳娘子端点吃的来。
阿福接过去,狼吞虎咽吃了两口,就放下碗,开始说:
“往南走一百多里,有条大河。河边上,打了大仗。”
众人围过来。
“谁跟谁?”
“鞑子兵跟宋兵。鞑子兵多,宋兵少。打了三天三夜,河水都红了。”
阿福说着,声音有点抖,“我远远看了一眼……全是死人。一眼望不到头。”
大牛在旁边补充:“宋兵败了。剩下的往南跑,鞑子兵在后头追。追上的,全杀了。”
众人脸色都变了。
铁牛问:“那鞑子兵现在在哪儿?”
“还在南边。好像在追什么重要的人,顾不上往北来。”
江涛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
顾不上往北来,是现在。等他们追完了呢?
会不会回头?
会不会搜山?
“还有一件事。”阿福说,“我在回来的路上,碰见几个逃兵。”
“逃兵?”
“宋兵的逃兵。受伤了,跑不动,躲在林子里。我给了他们点吃的,聊了几句。”
阿福顿了顿,说,“他们说,鞑子兵一路烧杀,见人就杀,见村子就烧。他们好几个弟兄,家里人全死了,所以才逃的。”
江涛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还在那林子里。伤没好,走不了。”
王大山皱眉:“你告诉咱的地儿了?”
阿福点头:“他们问我从哪儿来的,我没说。但我看他们可怜,就……”
江涛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几个人,咋样?是坏人吗?”
阿福想了想,摇头:“不像。就是逃命的。其中一个,才十五六岁,腿被打断了,疼得直哼哼。还有个,一路上救了好几个人,自己背上挨了一刀。”
众人又沉默了。
赵大柱突然开口:“收不收?”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江涛。
收?那是逃兵,万一惹祸上身呢?
不收?那是几条人命。
江涛想起那天晚上的决定。
想起那个跪下的女人,想起那个哭的小孩,想起狗蛋说的“要是俺是那个小孩,俺也希望有人开门”。
他深吸一口气,说:“收。”
铁牛皱眉:“那可是逃兵。”
“逃兵也是人。”江涛说,“他们没地方去,在林子里等死。咱们不管,他们就是死路一条。”
“万一鞑子兵跟着他们找来呢?”
“他们受伤了,跑不动的,鞑子兵要跟早就跟上了。”江涛说,“再说,寨子要守,光靠咱这几个人不够。他们有刀,会打仗,是帮手不是累赘。”
铁牛想了想,没再说话。
王大山点头:“有道理。”
赵大柱说:“那我去接他们?”
江涛想了想,说:“我去。”
“你?”几个人都愣了。
“我去看看,是啥样的人。”江涛说,“万一是装的,我脑子好使,能看出来。万一不是,我也能跟人家说上话。”
铁牛撑着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伤没好利索。”
“好差不多了。”铁牛说,“再说,万一有事,你那脑子管用,我这刀管用。”
江涛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带上点吃的,跟着阿福,往那林子走。
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到了地方。
林子里黑咕隆咚的,阿福学了几声鸟叫。
过了一会儿,草丛里钻出个人。
穿着破盔甲,浑身是血,手里拿着刀,一脸警惕。
看见阿福,才放松下来,但看见江涛和铁牛,又紧张起来。
“他们是……”那人问。
阿福说:“寨子里的当家人。来接你们的。”
那人愣住了,刀慢慢放下来。
江涛走上前,说:“伤得咋样?能走不?”
那人看着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恩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江涛赶紧扶他:“别跪。带我去看看其他人。”
那人带着他们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几十步,看见几个人靠在大树下。
一个老头模样的,闭着眼,胸口包着布,布上全是血。一个半大孩子,腿肿得跟柱子似的,疼得直哼哼。还有一个壮年汉子,背上挨了一刀,趴在地上,看见他们,挣扎着想爬起来。
“别动。”江涛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他的伤。
伤口很深,但没化脓,还能救。
他又去看那个孩子。腿断了,骨头都露出来了,但没烂。
那个老头最重,胸口那一刀,伤到了里头,喘气都费劲。
江涛看完,站起来,说:“都带上山。”
铁牛皱眉:“这老的可能撑不到。”
“撑不到也得试。”江涛说,“总不能扔在这儿喂狼。”
几个人,抬的抬,扶的扶,往山上走。
走得慢,天完全黑了,才到半山腰。
寨子里的人早等着了,看见他们回来,赶紧上来接。
柳娘子一看那几个伤号,脸都变了:“这么重?能活?”
“尽力。”江涛说。
那天晚上,柳娘子带着几个妇女,忙了大半夜。
清洗伤口,上药,包扎。那点从敌营偷来的金疮药,用了一大半。
那个孩子疼得直叫,咬着布,眼泪哗哗流,硬是没哭出声。
那个壮年汉子,背上缝了十几针,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个老头,最重。柳娘子处理完伤口,摇摇头,小声对江涛说:“悬。看他自己造化了。”
江涛点点头。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老头突然睁开眼,四处看。
江涛走过去,蹲下。
老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跟蚊子似的:“你……你是……”
“我是这儿管事的。”江涛说,“你们安全了,放心养伤。”
老头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他挣扎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就抓住江涛的手,攥得紧紧的。
江涛拍拍他的手:“别说话,省点力气。”
老头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老头没醒。
第三天,还是没醒。
柳娘子说:“可能就这样了。”
江涛每天去看他,给他喂水,跟他说几句话。
第四天,老头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江涛,说了一句话:
“鞑子兵……要去青山县……”
江涛一愣:“青山县?”
“粮草……要运到青山县……守不住……全完了……”
说完,老头又闭上眼睛,喘得厉害。
江涛站起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青山县?那不是离这儿一百多里吗?
粮草运到那儿,说明那儿是鞑子兵的后方基地。
守不住,全完了——是说青山县守不住?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他正想着,老头又睁开眼,看着他,说:
“求你……救我那些兄弟……”
江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点点头:“我尽力。”
老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然后眼睛慢慢闭上了。
这回,再没睁开。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