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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立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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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发现一个真理: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不对,他们还没打江山呢,就守着个破寨子,就已经难成这样了。
追兵刚走三天,寨子里就出了幺蛾子。
有人偷吃的。
丢的是柳娘子藏起来的一小块腊肉——那还是之前从山里带出来的,舍不得吃,准备留着给伤号和小孩补身子的。
结果没了。
柳娘子翻遍了整个灶房,脸都气白了:“我明明放在这罐子里头,用石头压着,怎么就不见了?”
众人围过来,七嘴八舌。
“是不是老鼠叼走了?”
“老鼠能叼走腊肉?那得是多大的老鼠?”
“说不定是自己跑了呢?”
“腊肉能跑?你跑一个我看看?”
江涛听着这些话,头都大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罐子。罐子口不大,石头被挪到一边。要是老鼠,不会把石头挪开,只会啃罐子。
是人。
而且是不想被发现的人——偷完了还把罐子盖回去,石头也压回去,就是没压好。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五十多口人,站成半圈,有的看热闹,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低着头不说话。
“谁拿的?”他问。
没人吭声。
“现在拿出来,这事儿就算过去。”江涛说,“等我查出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还是没人吭声。
铁牛在旁边哼了一声:“查啥查?挨个搜不就完了?”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脸色变了。
“搜?凭啥搜我们?”
“就是,又不是我们偷的!”
“你们这是不把人当人看!”
铁牛脸一黑,就要发火。江涛拦住他,说:“不搜。”
他看着那些人,说:“但东西得找回来。那肉是留给娃们和伤号的,谁吃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摸摸良心,疼不疼。”
说完,他转身走了。
狗蛋追上来,拉着他的衣角,小声问:“江叔,你知道是谁偷的不?”
江涛没回答,反问他:“你知道?”
狗蛋点点头,压低声音:“俺知道。但不能说。”
“为啥?”
“说了,那人会被打死的。”
江涛愣了一下,蹲下来看着狗蛋:“那人是谁?”
狗蛋犹豫了半天,凑到他耳边,说了个名字。
江涛听完,沉默了很久。
是个新来的女人。男人死在路上,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刚会走路。这几天分吃的,她都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孩子,自己就喝点汤。
江涛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他让人把那个女人叫到寨子后头的树林里。
女人来了,看见他,脸一下子白了,腿一软就要跪。
江涛扶住她:“别跪。”
女人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我……我不是……我……”
“肉是你拿的?”
女人张了张嘴,眼泪下来了。
江涛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他想骂她,想质问她,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孩子饿坏了吗?”
女人愣住了,然后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我就给他们尝了一点点,剩下的……剩下的我还留着……”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腊肉,已经切掉了一小半,剩下的大半块还用布包着,捂得热乎乎的。
江涛接过腊肉,沉默了一会儿,说:“肉我拿走。”
女人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但明天,”江涛接着说,“你到柳娘子那儿报到,帮着做饭。做完饭,你可以多领一份。不是白给,是干活换的。”
女人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听懂了吗?”
女人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江涛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别偷。有啥难处,说话。”
第二天,江涛把所有人都叫到寨子中间的空地上。
五十多口人,站的站,坐的坐,不知道他要干啥。
江涛清了清嗓子,说:“今儿立几条规矩。”
底下开始交头接耳。
“第一条,有饭一起吃。柳娘子管吃的,谁家有多少人,该分多少,她说了算。谁要是偷摸多拿,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三天的吃食。第三次,赶出寨子。”
有人嘀咕:“凭啥她说了算?”
江涛看向那个人:“你有意见?”
那人被他一盯,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第二条,有活一起干。男的,轮流修寨子、打猎、放哨。女的,轮流做饭、采野菜、带孩子。老的,能干啥干啥。娃们,负责跑腿、捡柴火。谁不干活,没饭吃。”
“第三条,有事一起扛。寨子里的人,不管以前是哪来的,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外头有人欺负咱,一块儿上。里头有啥矛盾,好好说。谁敢窝里斗,别怪我翻脸。”
他说完,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有人点头,有人沉默,有人眼神闪躲。
铁牛站出来,往他旁边一站,粗声粗气地说:“规矩我赞成。谁不听话,先问问我这把刀。”
王大山也站出来:“我也赞成。”
赵大柱跟着站出来:“我这条命是恩公给的,恩公说啥就是啥。”
一个接一个,寨子里几个能说上话的,都站到了江涛旁边。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柳娘子突然开口:“愣着干啥?该干啥干啥去!今儿还得修房子呢!”
人群慢慢散了。
那天晚上,柳娘子给江涛端了一碗汤,比平时稠一点。
“那事儿,我知道了。”她小声说。
江涛没说话。
柳娘子叹了口气:“那女人也是没法子。男人死了,俩孩子嗷嗷待哺,她自个儿饿得走路都打晃,还得撑着。换了我,说不定也……”
“我知道。”江涛说,“所以没罚她。”
柳娘子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呀,心太软。”
“心软不好吗?”
“在这年头……”柳娘子顿了顿,“心软的人,活不长。”
江涛喝了一口汤,没接话。
远处,狗蛋和石头在追着玩,笑声一阵一阵的。
那个偷肉的女人,正坐在自家门口,抱着两个孩子,看着这边。看见江涛看她,赶紧低下头。
江涛收回目光,说:“能活多长算多长吧。”
又过了几天,寨子慢慢走上正轨。
王大山带着人,把寨门修得结结实实,还用粗木头做了几道栅栏。铁牛带着人,每天轮流放哨,把周围几座山都摸熟了。柳娘子带着妇女们,把能吃的野菜、野果都采遍了,还找到了好几窝野兔,下套子套着几只。
江涛也没闲着。
他让人在寨子里挖了几个地窖,存粮食、存水、存能存的东西。又在后山那条小路上设了几道机关,万一有人从后面摸上来,能挡一阵子。
最让他高兴的是,那个偷肉的女人——她叫刘三娘——成了柳娘子的好帮手。
干活不惜力,做饭也香,还特别会带孩子。好几个小孩都喜欢往她身边凑,就因为她会讲古,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狗蛋也爱听,听完就跑来给江涛讲。
“江叔江叔,今儿三娘讲了个故事,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江涛听着,突然问:“狗蛋,你想不想认字?”
狗蛋愣住了:“认字?那是读书人才干的事儿吧?”
“读书人也是人。”江涛说,“你想学不?”
狗蛋眼睛亮了:“想!”
“那明天开始,晚上没事的时候,我教你。”
“真的?”
“真的。”
狗蛋高兴得跳起来,跑去找石头显摆去了。
江涛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不知道能教多久。但能教一天是一天。
这天晚上,阿福从山下探消息回来,脸色不对。
“咋了?”江涛问。
阿福压低声音:“我往东走了三十里,到官道边上看了看。”
“看见啥了?”
“人。很多人。”阿福说,“不是逃难的,是当兵的。排着队往南走,走了一天一夜都没走完。”
江涛心里一沉。
“多少人?”
“数不清。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往南走?
南边是哪儿?是他们这儿?还是更远的地方?
铁牛在旁边听着,突然说:“这是要打仗了。”
“打谁?”
“不知道。但这么多人,肯定是大仗。”
江涛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寨子里的灯火,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心里想:
这太平日子,还能过几天?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寨门口,看着南边的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边有事在发生。
大事。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