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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雨天 凌晨打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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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江砚清被雷声吵醒的时候,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外面用力敲打。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听见隔壁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躺在那儿,听着那动静。好像是脚步声,来来回回的,走几步,停一停,又走几步。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他坐起来,披上外套,打开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沈知遥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门开了。
沈知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头发有点乱。走廊里光线暗,但江砚清还是看见了他的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
“睡不着?”江砚清问。
沈知遥点点头。
“做噩梦了?”
沈知遥摇摇头。
江砚清看着他,没说话。
沈知遥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打雷。”
江砚清愣了一下。
“怕打雷?”
沈知遥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指还在抠门框。
江砚清想起那张照片——那个追着车跑的小孩,那个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的小孩,那个哭着喊“哥哥”的小孩。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以前打雷的时候,”他问,“谁陪你?”
沈知遥抬起头看他。
眼睛亮亮的,有点红。
“你。”他说。
江砚清心里软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进去。
“那我陪你。”
沈知遥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自己房间,看着他坐在床边,看着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沈知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窗外又是一声雷响。很响,震得窗户都轻轻颤了一下。沈知遥的肩膀绷紧了,下意识往江砚清那边靠了靠。
江砚清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揽住沈知遥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没事。”他说,“我在这儿。”
沈知遥靠着他,慢慢放松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雷还在打,但没有刚才那么响了。雨一直下,哗哗的,像是有人在用大水冲刷整个世界。
“哥。”沈知遥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
“哪样?”
“打雷的时候,你就来陪我。”沈知遥的声音闷闷的,“那时候我睡在你隔壁,一打雷就跑过去找你。你就让我钻进你被窝,抱着我,说‘不怕,哥哥在’。”
江砚清听着,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现。
一个小男孩,抱着枕头,站在他床边,眼睛红红的。
“哥哥,打雷。”
他掀开被子,让那个小男孩钻进来。小男孩缩在他怀里,小小的身子有点凉。他用被子把两个人裹紧,轻轻拍着小男孩的背。
“不怕。哥哥在。”
那个小男孩慢慢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暖暖的,喷在他脖子上。
江砚清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
现在那个人长大了。比他小两岁,但已经快跟他一样高了。缩在他怀里的时候,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团子,而是一个清瘦的少年。
但那个眼神没变。
那种依赖,那种信任,那种“有哥哥在就什么都不怕”的眼神。
没变。
“我记得一点。”他说,“你抱着枕头来找我。眼睛红红的。”
沈知遥抬起头看他。
“真的?”
“嗯。”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点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是两颗小星星。
“那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尿床了,赖在你床上不走,说是你尿的?”
江砚清愣了一下。
“什么?”
沈知遥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
“你六岁,我四岁。我尿床了,怕被骂,就跑到你床上睡。第二天我妈来叫我们起床,发现床上湿了一大片,问是谁尿的。我说是你。”
江砚清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你就说是你尿的。”沈知遥笑得停不下来,“你替我背锅。我妈骂了你一顿,说都六岁了还尿床。你一句话都没说。”
江砚清想象那个画面,也忍不住笑了。
“我这么傻?”
“嗯,特别傻。”沈知遥看着他,眼里带着笑,还有别的什么,“但我喜欢。”
这句话他说过。上一章说过的。
江砚清看着他那个笑,心里软软的,酸酸的,又暖暖的。
他伸出手,揉了揉沈知遥的头发。
“以后不打雷了。”他说,“以后我都在。”
沈知遥靠回他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远了,只剩下雨声,哗哗的,绵绵的,像是什么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砚清感觉肩膀上的人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低头一看,沈知遥已经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的手还抓着江砚清的衣角,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江砚清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让沈知遥靠着,听着窗外的雨声。
这一坐,就坐到了天亮。
江砚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旁边没有人,但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被窝里还有一点余温。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还在下雨,但比凌晨小多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窗外挂了一道珠帘。
门开了。
沈知遥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个碗,热气腾腾的。
“醒了?”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我妈煮的姜汤。说淋雨了喝点,驱寒。”
江砚清看着他。
“我没淋雨。”
“昨晚不是听了一夜雨吗?”沈知遥理直气壮,“也算。”
江砚清笑了一下,端起一碗姜汤,喝了一口。
有点辣,但喝完肚子里暖暖的。
沈知遥坐在床边,也端起来喝。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吐了吐舌头。
“辣。”
“你不是说不怕?”
“不怕是不怕,辣是辣。”
江砚清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沈知遥任他揉,也不躲。喝完姜汤,他把碗放回托盘里,看着江砚清。
“哥,今天下雨,没什么事。你想不想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江砚清愣了一下。
“还有?”
“多着呢。”沈知遥站起来,“我妈有个大相册,全是小时候的。走,下楼看去。”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沈母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他们下来,她笑着招呼:“起来了?姜汤喝了吗?”
“喝了。”沈知遥走过去,从茶几下面翻出一个大相册,抱在怀里,“妈,我带哥看照片。”
沈母看着他们两个,眼里带着笑意。
“去吧去吧。看完了来吃午饭。”
沈知遥抱着相册,拉着江砚清在沙发上坐下。
相册很厚,封面是深红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沈知遥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照片给江砚清看。
“这是你刚来我们家的时候。那天我躲在妈妈身后,不敢出来。”
照片上,两个小孩站在院子里。大的那个站着,对着镜头笑。小的那个躲在大人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怯生生的。
江砚清看着那个“大的自己”,忍不住笑了。
“我那时候笑得挺傻的。”
“不傻。”沈知遥说,“好看。”
他继续往后翻。
一页一页,全是他们的照片。
一起吃饭的。一起看电视的。一起在院子里玩水的。一起趴在沙发上看漫画的。一起过生日的——蛋糕上的蜡烛亮着,两个小孩凑在一起吹,脸都鼓成了包子。
“这是我四岁生日。”沈知遥指着其中一张,“你送我的礼物是一个变形金刚。后来被我玩坏了,我还哭了好久。”
“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
“那个变形金刚。”
沈知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在我房间里。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坏的也留着。”
江砚清看着他。
沈知遥低头继续翻相册,翻到某一页时,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全家福。
沈父沈母坐在前面,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两个小孩站在后面,大的那个站着,小的那个被大的搂着。
小的那个在哭。
江砚清愣了一下:“你哭什么?”
沈知遥沉默了几秒。
“那天是我妹妹满月。”他说,“我吃醋了。觉得你们都不理我了。”
江砚清愣住了。
妹妹?
他从来不知道沈知遥还有个妹妹。
“她后来呢?”
沈知遥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两岁的时候,生病。没救过来。”
江砚清看着他,心揪了一下。
“对不起。”
“没事。”沈知遥翻过那一页,“很久了。那时候你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
他翻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江砚清伸手,按住他的手。
沈知遥抬起头看他。
“以后不是一个人了。”江砚清说。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嗯。”
他们继续往后翻。
照片越来越少。最后几页,全是沈知遥一个人的。
一个人坐在钢琴前。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对着镜头笑——但那笑不一样了,淡淡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这都是你走之后拍的。”沈知遥说,“我妈说要多拍点,长大了看。但我不想拍。拍了也没人看。”
江砚清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戳着。
那个小孩,一个人在钢琴前坐着,手放在琴键上,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少年,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镜头,眼神空空的。
他错过太多了。
错过的这十二年,沈知遥是怎么过来的?
“你看这张。”沈知遥指着最后一张,“这是我去年生日拍的。那天我许了个愿。”
照片上,沈知遥十五岁,穿着校服,站在蛋糕前面。蜡烛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许的什么愿?”
沈知遥看着他。
“希望哥哥回来。”
江砚清看着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你就回来了。”沈知遥说,眼睛弯弯的,“所以愿望会实现的。”
他合上相册,抱着它,靠在沙发靠背上。
窗外还在下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噼啪声。客厅里没开灯,光线有点暗,但两个人靠在一起,也不觉得冷。
“哥。”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江砚清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这么问?”
“我老是缠着你。”沈知遥低着头,“小时候这样,现在也这样。你不在的这些年,我老是想,是不是因为我太烦了,你才走的。”
江砚清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把沈知遥的脑袋掰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不是。”他一字一句地说,“跟你没关系。听见了吗?”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听见了。”
“以后不许这么想。”
“嗯。”
江砚清松开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沈知遥靠回他肩膀上,抱着那本相册,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哥,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发烧,你守了我一夜?”
江砚清想了想。
不记得。但他好像能想象那个画面。
“你给我讲故事,讲了一夜。”沈知遥说,“讲到天亮,讲到嗓子都哑了。我妈让你去睡,你不去,说要等我退烧。”
江砚清听着,心里软软的。
“后来我退烧了,你就在我床边睡着了。我妈说,你睡着的时侯还抓着我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江砚清的手。
“就像这样。”
江砚清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沈知遥的手比他的小一点,细一点,骨节分明。但握得很紧。
他反手握住。
“以后你发烧,我也守着你。”他说。
沈知遥笑起来。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晃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父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江砚清和沈知遥正坐在餐桌边,等着开饭。沈母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飘出来,香香的。
沈父看见他们两个坐在一起,愣了一下。
“爸,你回来了。”沈知遥站起来,“吃饭了吗?”
沈父看着他,目光复杂。
“吃了。你们吃。”
他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
“砚清,”他头也不回,“吃完饭来书房一趟。”
江砚清愣了一下。
“好。”
沈知遥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担心。
江砚清冲他笑了笑,示意他没事。
但那顿饭,他吃得有点心不在焉。
饭后,江砚清敲开书房的门。
沈父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些文件。他抬起头,看了江砚清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江砚清坐下。
沈父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听说了,”他终于开口,“你想起一些事。”
江砚清点点头。
“想起来多少?”
“不多。碎片。”
沈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江砚清读不懂的东西。
“那你应该也知道了,”他说,“你是知遥的哥哥。六岁那年走丢的。”
江砚清点头。
沈父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的事,”他说,“很复杂。你家里出了点变故,你被送走。我们找了你很久,没找到。”
江砚清听着,没说话。
“后来有人说你可能被带出国了。我们就一直等。”沈父顿了顿,“等到现在。”
江砚清看着他。
“那现在呢?”
沈父看着他,目光复杂。
“现在你回来了。”他说,“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江砚清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事?”
沈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江砚清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报告。
DNA亲子鉴定报告。
他的名字,沈父的名字,沈母的名字。
结果:亲权概率99.99%。
江砚清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们……”他抬起头,声音有点抖,“你们早就知道?”
沈父点点头。
“你第一天来,我们就知道了。”
江砚清握着那份报告,手指微微发抖。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父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看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他说,“我们怕……怕吓着你。怕你接受不了。怕你知道了,反而不愿意回来。”
江砚清低下头,看着那份报告。
那些字在眼前晃,晃得他有点晕。
他是沈家的孩子。
他本来就是沈家的孩子。
不是什么替身。不是什么长得像的人。他就是他。他就是沈知遥等了十二年的那个哥哥。
“还有一件事。”沈父说。
江砚清抬起头。
沈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心疼。
“你当年的走失,不是意外。”
江砚清愣住了。
“有人故意把你带走的。”沈父说,“我们一直在查。最近,有线索了。”
窗外还在下雨。
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噼啪声。
江砚清坐在那儿,握着那份报告,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不是走丢的。
他是被带走的。
有人故意把他从沈知遥身边带走。
有人在十二年前,让他失去了家,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所有。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
报告被他攥得皱起来。
沈父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可以慢慢消化。”他说,“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江砚清抬起头。
“知遥知道吗?”
沈父摇摇头。
“还没告诉他。”
江砚清沉默了几秒。
“先别告诉他。”他说,“等我……等我想清楚。”
沈父点点头。
“好。”
江砚清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爸。”
沈父愣了一下。
江砚清没回头。
“谢谢你们等我。”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细细碎碎的。他站在那儿,靠墙站了一会儿,闭着眼睛,深呼吸。
有人轻轻走过来。
“哥?”
是沈知遥的声音。
江砚清睁开眼睛,看见沈知遥站在面前,眼里带着担心。
“怎么了?爸跟你说什么了?”
江砚清看着他。
那张脸,他看了好多天了。但今天看起来格外不一样。
这是他弟弟。
亲弟弟。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知遥的脸。
沈知遥愣了一下,没躲。
“哥?”
江砚清看着他,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就是忽然觉得,你长得挺好看的。”
沈知遥的耳朵红了。
“你、你干嘛?”
江砚清收回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江砚清想了想。
“你门上那张贴纸,”他说,“缺的耳朵,还能补上吗?”
沈知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他说,“你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