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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补耳朵 江砚清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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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清说要补耳朵,但真站在那张贴纸前面,他有点犯难。
缺的那一小块不知道去哪儿了。十二年过去,就算当年掉在地上,也早被扫走不知多少回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张贴纸,边缘卷起来的地方被他轻轻按回去,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印。
“怎么补?”他问。
沈知遥站在他旁边,歪着头想了想。
“画一个?”
“用什么画?”
“彩笔。我有。”
沈知遥跑回房间,翻出一盒彩色水笔,又翻出一张白纸,献宝似的递到江砚清面前。
“先画在纸上,剪下来,贴上去。”
江砚清接过那盒笔,看了看。笔的包装有点旧了,有几支的笔帽都找不着了,用胶带缠着。
“这盒笔多久了?”
沈知遥想了想。
“小学买的。一直没扔。”
江砚清看他一眼。
“什么都舍不得扔?”
沈知遥理直气壮:“有用的才留着。”
“这盒笔有什么用?”
“现在不就用了?”
江砚清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兔耳朵——粉色的,椭圆形的,和贴纸上那只缺掉的一模一样。
画完他拿起来看了看,递给沈知遥。
“像吗?”
沈知遥接过来,对着门上的贴纸比了比。
“像。就是大了一点。”
“那你自己画。”
沈知遥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画。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的,画完还要举起来对着光看半天,不满意就重画。
江砚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知遥身上。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握笔的手很稳,一笔一笔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满意了。
“行了。”
他站起来,把那张小纸片递给江砚清。江砚清接过来看了看——小小的,粉色的,和贴纸上那只缺掉的一模一样。
“剪下来?”
“嗯。”
江砚清接过剪刀,沿着边缘小心地剪。他的手指很稳,但剪到最细的地方时,还是停下来,换了个角度。
沈知遥就站在旁边看,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剪完了。江砚清拿起那个小小的粉色耳朵,对着贴纸比了比。
“贴上去?”
“嗯。”
沈知遥从房间里拿出一卷透明胶带,撕下一小段,递给江砚清。
江砚清把胶带贴在纸耳朵背面,然后小心地把它按在贴纸上——正好补上那个缺了十二年的角。
补好了。
两个人都退后一步,看着那张贴纸。
兔子还是那只兔子,圆溜溜的眼睛,白白的脸。但现在耳朵完整了,左边那只粉色的,右边那只也是粉色的,一模一样。
“好看吗?”沈知遥问。
江砚清点点头。
“好看。”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那你以后不许再让它缺了。”
江砚清愣了一下。
“我?”
“嗯。你弄缺的,你补好了。”沈知遥理直气壮,“所以以后归你管。”
江砚清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归我管。”
那天下午,雨早就停了。太阳出来,把地上的水渍慢慢晒干。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一点草香,很好闻。
沈知遥说想去院子里走走。江砚清陪他下楼,穿过客厅,推开后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中间有一块草坪,边上种着几棵树,最角落的地方有一个秋千,锈迹斑斑的,看起来很久没人坐过了。
沈知遥走到秋千前面,停下来。
“这个秋千,”他说,“是你小时候非要装的。”
江砚清看着那个秋千。
“我?”
“嗯。你在别人家玩过,回来就闹着也要一个。我爸没办法,就给你装了一个。”
江砚清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秋千的链子。锈了,摸上去涩涩的。
“后来呢?”
“后来你走了。”沈知遥说,“我就不荡了。”
他顿了顿,又说:“一个人荡没意思。”
江砚清看着他。
沈知遥站在秋千旁边,一只手扶着链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江砚清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
“来。”
沈知遥抬起头。
“什么?”
“我推你。”
沈知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他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秋千有点矮了——他长大了,腿长得都快碰到地了。但他还是坐上去,抓着两边的链子,等着。
江砚清绕到他身后,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晃起来。很慢,很低,但确实是晃起来了。
“高点。”沈知遥说。
江砚清用力一点。
秋千荡得高了一点。沈知遥的脚离开地面,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成浅棕色,亮亮的。
“再高点。”
江砚清又用力。
秋千越荡越高。沈知遥笑起来,笑声在空气里飘,像是什么很好听的东西。
江砚清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在空中一起一落,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他也是这样推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小,坐在秋千上,腿短短的,够不着地。他在后面推,那个人就笑,说“哥哥再高点”。
他不敢推太高,怕摔着。那个人就不高兴,撅着嘴说“哥哥胆小鬼”。
他只好再用力一点。
那个人就又笑了。
江砚清眨眨眼,把那个画面收进心里。
“哥!”沈知遥在前面喊,“再高点!”
江砚清用力一推。
秋千荡到最高点。沈知遥的笑声也跟着飞到最高点,然后在空气里慢慢落下来。
那天傍晚,沈母做了一桌子菜。
她说要庆祝。庆祝什么,她没说。但江砚清知道。
庆祝他回来。
庆祝他终于知道自己是回来了。
饭桌上很热闹。沈母一直给他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都快放不下了。沈父话不多,但偶尔也会问他一两句,关于学校、关于生活、关于以后想做什么。
沈知遥坐在他对面,埋头吃饭,但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每次目光对上,他就飞快地移开,耳朵尖红红的。
“知遥,”沈母忽然说,“你老看你哥干嘛?”
沈知遥的耳朵更红了。
“没看。”
“还没看,我都看见了。”
沈知遥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江砚清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吃完饭,沈知遥拉着他回房间。
“干嘛?”
“给你看个东西。”
沈知遥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盒子是铁皮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已经锈得看不清原来是什么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全是小东西。
一颗玻璃弹珠。一个生锈的哨子。一块褪了色的手帕。一截短短的彩色铅笔。一张皱巴巴的糖纸。一片压平的树叶。
“这都是什么?”
“你送我的。”沈知遥说,“这些都是你送我的。”
江砚清愣了一下。
他拿起那颗玻璃弹珠,对着光看。里面有彩色的花纹,转一转,花纹就流动起来。
“这个是你第一次带我逛庙会的时候买的。一块钱五个。你分了我两个,自己留了三个。后来我的两个都玩丢了,你这个是最后一个。”
江砚清放下弹珠,拿起那个哨子。
“这个是小学门口买的。五毛钱。你说吹这个能找到你。我试过一次,吹了好久,你没来。”
江砚清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发现是骗人的。”沈知遥说,“你早就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江砚清听得心里一揪。
他放下哨子,拿起那块手帕。手帕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花,已经泛黄了。
“这个是我四岁生日你送我的。你说男生也要用手帕,不能老用袖子擦鼻涕。我用了好久,后来舍不得用,就收起来了。”
江砚清看着那块手帕,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小男孩,流着鼻涕,用袖子蹭。他蹲下来,用手帕帮那个小男孩擦干净,说“要用这个”。
那个小男孩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哥哥真好。”
江砚清眨眨眼,把那块手帕放回去。
盒子里还有很多。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一样东西,沈知遥都能说出一个故事。
“这个糖纸,是你第一次给我买糖的时候的。那糖可甜了,我吃完糖纸都没扔。”
“这片叶子,是你带我去公园捡的。你说要捡好看的做书签。后来书签没做成,叶子就放这儿了。”
“这根笔,是你画画用的。你画了一只兔子给我,就是用这根笔画的。”
江砚清拿起那根短短的彩色铅笔。粉色的,只剩一小截了,笔杆上还有牙印。
“这牙印是谁的?”
沈知遥的耳朵又红了。
“我的。”
“你咬它干嘛?”
“咬不动别的。”
江砚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笑完觉得眼眶有点酸。
这些东西,他都忘了。
但沈知遥都留着。留着十二年,一个都没扔。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遥。
沈知遥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江砚清伸出手,揉了揉沈知遥的头发。
“傻不傻。”他说。
沈知遥任他揉,也不躲。
“不傻。”他说,“留着才有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你真的来过。”沈知遥看着他,“证明你不是我做梦梦出来的。”
江砚清的手停在他头上。
他看着沈知遥,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手收回来,轻轻拍了拍沈知遥的肩膀。
“不是做梦。”他说,“我真的在。”
那天晚上,江砚清躺在自己床上,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
那么多。
那么小。
那么多年。
他错过了多少?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错过了。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门忽然被推开了。
沈知遥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乱的,手里拿着手机。
“睡不着。”他说。
江砚清看着他。
“进来。”
沈知遥走进来,很自然地爬上床,在他旁边躺下。
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有点挤。但沈知遥缩了缩,给自己腾出一点地方,然后就不动了。
江砚清侧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
沈知遥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江砚清,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怕明天醒来,你又不见了。”
江砚清的心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沈知遥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不会。”他说,“我保证。”
沈知遥靠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房间照得亮了一点。月光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知遥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江砚清低头看着那个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微微翘着的嘴角。
他忽然想起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
那颗弹珠。那个哨子。那块手帕。那截铅笔。那张糖纸。那片叶子。
还有那只他画的兔子。
他低头,在沈知遥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沈知遥没醒。他只是往江砚清怀里缩了缩,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
江砚清抱着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
房间里很安静。
有人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