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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旧物 江砚清发现 ...


  •   沈知遥买回来的煎饼果子,江砚清吃了半个就吃不下了。
      “饱了?”沈知遥看着他手里剩的那半个,眉头皱起来,“你以前能吃一整个的。”
      江砚清愣了一下:“你记得?”
      “记得。”沈知遥把剩下的半个接过来,咬了一口,“你每次吃完还舔手指,我妈说你没规矩。”
      江砚清看着他吃自己剩的东西,心里有点异样。
      “你不嫌脏?”
      沈知遥嚼着煎饼果子,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你是我哥。”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全世界最充分的理由。
      江砚清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饭,沈知遥去洗澡。江砚清回到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个书架上。
      书架上那排旧书还在。他站起来,走过去,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看。
      《安徒生童话》他翻过了。《格林童话》也有点眼熟。还有几本更旧的,书脊上的字都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
      最里面有一本,比其他书都薄,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图案。他抽出来,发现是一本相册。
      很旧了。封皮的边角磨损得发白,金属环扣上生了锈,打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对着镜头笑。
      江砚清不认识他们。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都是不认识的人。大概是这个房子的旧主人,或者沈家哪一辈的亲戚。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颜色已经有点褪了,但还能看清。照片上是两个小孩,坐在一架钢琴前面。大的那个大概五六岁,小的那个三四岁。大的坐在琴凳上,小的站在旁边,两只手扒着琴键边缘,仰着头看着大的那个。
      大的那个侧着脸,只露出半边轮廓。
      但江砚清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但他就是知道。那个侧脸的轮廓,那个低头看琴键的姿势,那个微微抿着的嘴角——是他。
      小的那个,是沈知遥。
      他穿着一件小背带裤,头发软软的,眼睛亮亮的,张着嘴,好像在说什么。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是笑着的。
      江砚清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钢琴声。笑声。一个小孩的声音——“哥哥教我弹。”
      他低下头,手指落在琴键上,一个一个音地教。
      那个小孩站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小手学着他在琴键上按。
      弹错了,他也不恼,就咯咯笑,说“哥哥再来一遍”。
      江砚清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
      “哥哥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
      他睁开眼睛,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小小的脸。
      原来你小时候长这样。
      原来你笑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原来你……
      他翻到下一页。
      还是那两个小孩。这回是在院子里,大的那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小的那个蹲在他旁边,凑得很近,都快把脸贴上去了。
      再下一页。
      两个小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的那个靠在大的身上,脑袋歪着,已经睡着了。大的那个一手搂着他,一手拿着遥控器,对着镜头笑。
      这回是正脸。
      江砚清看着那张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那个笑,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不,不是很久很久。是他忘了。
      他忘了自己也会这样笑。他忘了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日子。他忘了自己也曾是某个人的哥哥,某个人的全世界。
      他继续往后翻。
      照片越来越少。最后一页只有一张,贴在最中间。还是那两个小孩,但这次大的那个穿着一件新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书包,像是要出门的样子。小的那个抱着他的腿,仰着脸,表情有点委屈。
      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白色的小字:2008.08.31
      江砚清看着那个日期。
      2008年8月31日。
      那是他离开的前一天。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抱着他腿的小孩,盯着那张委屈的小脸。
      那小孩在说什么?
      他努力去听,但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记得第二天,有一辆车停在门口。有人把他抱上车。他回头看,看见那个小孩追着车跑,跑着跑着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他喊了什么?
      他喊——
      “哥哥——你别走——哥哥——”
      江砚清合上相册,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把眼泪擦掉。
      然后他抱着那本相册,在床边坐了很久。
      有人敲门。
      “哥?”
      是沈知遥的声音。
      江砚清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进来。”
      门开了。沈知遥站在门口,头发还湿着,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他看见江砚清坐在床边,看见他手里那本相册,愣了一下。
      “你找到了?”
      江砚清点点头。
      沈知遥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看到哪儿了?”
      “最后一张。”
      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穿着新外套。我妈买的。说要送你上学穿。”
      江砚清没说话。
      “我抱着你不让你走。你说你很快就回来。”沈知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骗我。”
      江砚清的心揪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就等。”沈知遥说,“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等到过年,等到春天,等到又一年。”
      他抬起头,看着江砚清。
      “等到那件新外套我穿不下了,你也没回来。”
      江砚清看着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知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带着一点苦涩,又带着一点释然。
      “没事了。”他说,“反正你现在回来了。”
      江砚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沈知遥的手有点凉,但被他握住之后,慢慢暖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窗外有鸟叫,细细碎碎的,很好听。
      过了很久,沈知遥忽然开口:
      “哥。”
      “嗯?”
      “你想不想看看你以前住的那个房间?”
      江砚清愣了一下。
      “那个房间……还在?”
      沈知遥点点头。
      “我妈一直留着。不让动。”
      江砚清沉默了几秒。
      “好。”
      沈知遥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那个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最里面的一间。
      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和沈知遥门上那张一模一样,也是一只兔子,但这只是完整的,两只耳朵都好好的。
      沈知遥站在门口,没开门。
      “你自己开。”他说。
      江砚清伸出手,握住门把手。
      门没锁。他轻轻一推,门开了。
      阳光扑面而来。
      房间朝南,一面墙全是窗户,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
      房间不大。一张小床,一张书桌,一个小书架。床单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汽车。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摊开的作业本。书架上摆满了书,最上面一层放着几个玩具——一只毛绒小熊,一个变形金刚,一辆小汽车。
      一切都像是有人刚离开的样子。
      江砚清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一步也迈不动。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
      他坐在那张书桌前,写作业。有人推门进来,比他矮一点,手里拿着一块饼干,递给他:“哥哥吃。”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有人钻进他被窝,小小的身子暖暖的,靠着他,很快睡着了。
      他站在窗边,往下看。院子里有一个人,仰着头看他,冲他挥手。他也挥手,那个人就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江砚清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几乎能闻到那个房间的味道,能感觉到那个小孩钻进他被窝时带来的凉气,能听到那个小孩喊他“哥哥”时软软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走进去。
      每一步都很慢。
      他走到书桌前,低头看那些摊开的作业本。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是他六岁时写的。
      “今天天气很好。我和弟弟去公园玩。弟弟滑滑梯,我在下面接他。他笑得很开心。”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字。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看那些书。最上面那层,那辆小汽车旁边,放着一张贴纸。
      就是那张。
      他用糖跟邻居小孩换的,三张,一张贴自己床头,一张给沈知遥,还有一张……
      他伸手拿起那张贴纸。
      兔子的粉色耳朵,圆溜溜的眼睛,完整的,没有缺角。
      沈知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走之后,我把这张贴在这儿了。”
      江砚清转过身。
      沈知遥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怕你回来找不到。”他说。
      江砚清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他走过去,在沈知遥面前站定。
      “我找到了。”他说。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嗯。”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抚摸他们的脸。
      过了很久,沈知遥忽然伸出手,抱住他。
      这回抱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江砚清抬手,环住他的背。
      “哥。”沈知遥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后每天都要来看我。”
      “好。”
      “陪我吃饭。”
      “好。”
      “陪我练琴。”
      “好。”
      “陪我睡觉。”
      江砚清愣了一下。
      沈知遥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表情认真极了。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我有时候睡不着。你在旁边的话,我能睡着。”
      江砚清看着他,心里软成一团。
      “好。”
      沈知遥笑了。
      那笑容像是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亮得晃眼。
      那天下午,他们在这个小房间里待了很久。
      沈知遥给他讲每一个东西的来历——这个小熊是他三岁生日时江砚清送的,那个变形金刚是他自己攒钱买的,那本《十万个为什么》是他们一起翻烂的。
      江砚清听着,一点一点把那些空白填满。
      原来他在这里生活过。原来他是这样长大的。原来他曾经那么幸福过。
      “哥,”沈知遥忽然说,“你想不想知道你以前最喜欢吃什么?”
      江砚清看着他:“什么?”
      “糖拌西红柿。”沈知遥说,“你最喜欢吃这个。每次我妈做,你都抢着吃。我不爱吃,你就骗我说好吃,让我尝一口,然后自己把剩下的全吃了。”
      江砚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坏?”
      “嗯,特别坏。”沈知遥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但我喜欢。”
      江砚清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想每天都看到这个笑。
      每天都想。
      傍晚的时候,他们下楼吃饭。
      沈母已经在餐厅了,看见他们一起下来,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砚清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砚清,今天过得怎么样?”
      江砚清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年轻女人。那是二十几岁的她,抱着婴儿,对着镜头笑。现在她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白丝。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柔,明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阿姨,”他开口,顿了顿,“我能不能……叫你一声妈?”
      沈母愣住了。
      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知遥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叫啊。”
      江砚清看着她,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
      “妈。”
      沈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像怕他再丢了。
      “回来了就好。”她哭着说,“回来了就好。”
      江砚清任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
      沈知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哭。他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晚上,江砚清回到自己房间。
      床头柜上那两盒牛奶还在,旁边是那张便签条。他把便签条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
      隔壁传来钢琴声。
      是《小星星变奏曲》。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琴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弹到第四段变奏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坐起来。
      他走出房间,走到隔壁门口,敲了敲门。
      琴声停了。
      “进来。”
      他推门进去。沈知遥坐在钢琴前,转过身来看他。
      “怎么了?”
      江砚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教我弹。”
      沈知遥愣了一下。
      “你不是会吗?”
      “只会《小星星》。”江砚清说,“别的不会。”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好。”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江砚清坐过去,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
      沈知遥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一个简单的音阶。
      “你先学这个。”
      江砚清照做。
      “不对,手指要弯一点。”
      他伸手,轻轻握住江砚清的手指,帮他把姿势摆正。
      那只手有点凉,但很稳。
      江砚清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人这样握着他的手,教他弹琴。
      是沈知遥吗?
      不,那时候沈知遥还小,手比他小多了。
      那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想,没关系。
      以后有沈知遥教他。
      以后有很多很多时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琴声断断续续的,不是很连贯,但很好听。
      因为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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