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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童话书 那本童话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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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哭累了。
他抱着江砚清,从嚎啕大哭变成小声抽泣,再变成偶尔的哽咽,最后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他的脑袋搁在江砚清肩膀上,整个人软下来,像是憋了十二年的力气终于用完了。
江砚清一动不敢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坐在那儿,让沈知遥靠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点,从床头挪到床尾。隔壁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远处有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你身上有味道。”沈知遥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砚清愣了一下:“什么味道?”
“不知道。”沈知遥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只小狗,“就是……以前的味道。”
江砚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闻了闻自己,什么也没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沐浴露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不是记错了?”他问。
“没记错。”沈知遥固执地说,“就是以前的味道。”
江砚清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遥才慢慢从他身上起来。他坐直了,眼睛红肿着,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有点狼狈。但他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江砚清。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问。
江砚清想了想,说:“记得一点点。”
“记得什么?”
“滑梯。积木。童话书。”江砚清慢慢地说,“还有一只小狗,叫来福。还有一个小孩,追着车跑。”
沈知遥听着,眼眶又红了。
“还有呢?”
“还有……”江砚清闭上眼睛,努力去抓那些模糊的画面,“有一个小孩,不吃蛋黄。每次都偷偷埋在粥里,让我帮他吃。”
沈知遥的嘴唇抖了一下。
“还有吗?”
“还有……”江砚清睁开眼睛,“有一张贴纸。兔子贴纸。缺了一只耳朵。”
沈知遥低下头,看向自己那扇门。
门关着,但那张贴纸就在那儿。缺了耳朵的兔子,圆溜溜的眼睛,褪了色的粉色耳朵。
“那张贴纸,”江砚清说,“是我贴的。”
沈知遥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伸手摸了摸那张贴纸。
“你说是用糖跟隔壁小孩换的。”他说,背对着江砚清,“换了三张,一张贴你床头,一张给我,还有一张……”
他停住了。
“还有一张呢?”江砚清问。
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
“贴你棺材上了。”
江砚清愣住了。
“什么?”
沈知遥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但找不到你。我就把那张贴纸贴在你……贴在你睡过的床头上。后来那张床搬走了,贴纸也丢了。”
江砚清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知遥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们说你死了。”他重复了一遍,“但我一直不信。我觉得你肯定在哪儿活着。我就等,等了好久好久。”
“等了多久?”
“十二年。”沈知遥说,“四千三百八十天。”
江砚清看着他。
月光照在沈知遥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他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他就那么看着江砚清,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江砚清问。
沈知遥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你什么?”
“你说,你永远是我哥哥。”
江砚清愣住了。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一个小孩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问他:“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蹲下来,摸摸那个小孩的头。
“会。我永远是你哥哥。”
那个小孩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拉钩。”
“拉钩。”
江砚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眼眶有点湿。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眼角。指尖湿湿的。
“我想起来了。”他说,“拉过钩。”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又红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江砚清摇摇头。
“就这些。碎片。都是碎片。”
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
“没关系。”他说,“慢慢想。反正你回来了。”
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江砚清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那是他回来这么多天,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不是陌生。不是疏离。不是“长得像那个人的替身”。
是……
是回家了。
那天晚上,江砚清在沈知遥房间里待了很久。
他们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中间放着那本童话书。沈知遥把书翻开,一页一页地讲给他听——哪一页是他最喜欢讲的,哪一页是他每次听完都会睡着的,哪一页被他翻烂了后来又重新粘好的。
“这本《海的女儿》,”沈知遥指着其中一页,“你讲完那次,我哭了好久。”
“为什么?”
“因为小人鱼变成泡沫了。”
江砚清看着那一页插图——小人鱼站在船头,身体正在慢慢变淡,变成一缕一缕的泡沫。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沈知遥说,“后来你每次讲到这儿,就自己改。”
“改成什么样?”
“改成王子认出她了,他们在一起了。”
江砚清愣了一下。
“我自己改的?”
“嗯。”沈知遥看着他,“你说,故事就应该有好结局。”
江砚清低头看着那本书,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那后来呢?”他问。
沈知遥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后来你走了。我每次看这本书,都只看到这儿。翻过去就不看了。”
江砚清抬起头看他。
沈知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上的一条缝。
“因为翻过去,就没有你改的结局了。”
江砚清的心又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书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怎么是空白的?”
“原来有字。”沈知遥说,“被我擦掉了。”
“为什么?”
沈知遥抬起头看他。
“因为我想等你回来,自己写。”
江砚清看着那页空白,看着空白下面微微泛黄的纸,看着纸边上隐约可见的铅笔印迹——那是他小时候写的字,被沈知遥一点一点擦掉了,留出这一片空白,等了十二年。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支笔。
“写什么?”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写——王子认出小人鱼了,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江砚清低头,在那页空白上,一笔一画地写。
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了。他已经很多年没用铅笔写过字了。
但他写得很认真。
写完他合上书,递给沈知遥。
沈知遥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这书以后是我的了。”他说。
“本来就是你的。”
“不一样。”沈知遥说,“现在是新的了。”
江砚清看着他抱着书的样子,忽然想起那个追着车跑的小孩。
那个小孩追着车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跑不动了,就站在路边哭,哭着喊“哥哥”。
那辆车里坐着他。
他走了。走了十二年。
现在他回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沈知遥的头发。
“以后不走了。”他说。
沈知遥抬起头看他。
“真的?”
“真的。”
沈知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他把书放到一边,忽然扑过来,又抱住了他。
这回没有哭。只是抱着,抱得很紧。
江砚清任他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月光慢慢移,从床尾挪到床头,又从床头挪到墙上。远处有夜鸟叫了两声,扑棱棱地飞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知遥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膀上传来:
“你今晚别走了。”
江砚清愣了一下。
“什么?”
“就在这儿睡。”沈知遥说,“我怕明天醒来你又不在了。”
江砚清沉默了几秒。
“好。”
沈知遥从他身上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床被子,扔在床上。
“你睡床,我睡地上。”
“不用。”江砚清说,“我睡地上。”
“你是哥哥。”
“哥哥更应该让弟弟睡床。”
沈知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像是很久很久没笑过,终于学会了一样。
“那就一起睡床。”他说,“床够大。”
江砚清想了想,点点头。
两个人躺下来,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房间里很安静。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江砚清盯着天花板,忽然问:
“你每天晚上都弹钢琴吗?”
“不一定。”
“那我来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弹?”
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你来了。”
江砚清转过头看他。
沈知遥侧躺着,面对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我紧张。”他说,“怕你不喜欢我。怕你走了。怕……怕你不是他,又怕你是他。”
江砚清听着,心里软软的。
“那现在呢?”
沈知遥想了想。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沈知遥说,“而且你说不走了。”
江砚清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握住了沈知遥的手。
沈知遥的手有点凉,但被他握住之后,慢慢暖起来。
“睡吧。”江砚清说。
“嗯。”
过了一会儿,沈知遥的声音又响起来:
“哥。”
江砚清愣了一下。
这个称呼,他等了多久?
他握紧沈知遥的手。
“嗯。”
“晚安。”
“晚安。”
黑暗中,沈知遥慢慢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又挪了一点。
最后他的脑袋靠在江砚清肩膀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江砚清低头看了看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弯起来。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江砚清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身边空了。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
房间里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床头柜上放着那本童话书,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条。
他拿起来看。
“我去买早餐。别走。等我。”
还是那个熟悉的字迹,还是那么用力,还是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把纸划破了。
江砚清看着那张便签条,忽然笑了。
他把便签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等着。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隔壁传来隐约的钢琴声,不知道是谁在练琴。楼下有开门关门的声音,有说话的声音,有笑声。
他躺在那儿,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很好。
过了不知道多久,房门被推开了。
沈知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点跑过步的红。
“醒了?”他问。
“嗯。”
“给你买了煎饼果子。”
江砚清坐起来,看着他。
沈知遥走过来,把袋子递给他。袋子热乎乎的,里面飘出香味。
“还有豆浆。”
江砚清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
沈知遥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
“好吃吗?”
“嗯。”
沈知遥笑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江砚清吃着煎饼果子,忽然想起什么。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沈知遥愣了一下。
“睡不着。”
“为什么?”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怕你不见了。”
江砚清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揉了揉沈知遥的头发。
“傻不傻。”
沈知遥没躲,任他揉。
“不傻。”他说,“你是哥哥。”
江砚清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揉,揉得更用力了。
沈知遥被揉得东倒西歪,也不躲,就在那儿笑。
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有鸟叫,细细碎碎的,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