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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夜谈 沈母说起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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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清一夜没睡好。
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碎片——滑梯、积木、童话书、钢琴声。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孩一直在喊他,喊了一遍又一遍,但每次他快要看清那张脸的时候,画面就碎了。
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昨天在琴房听到的那句话:
“他叫江砚清。跟你同名。”
巧吗?
太巧了。
巧到他没办法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来搅去。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等那股钝痛过去,才下床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憔悴。眼眶下面一圈淡淡的青,嘴唇有点干。他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试图从上面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
没有。
他什么也没找到。
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沈知遥今天没穿校服——周末。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刚洗过,还带着点潮湿的痕迹。他面前摆着早餐,但没动筷子,只是低着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早。”江砚清说。
“早。”沈知遥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江砚清在他对面坐下。保姆端上早餐,这回只有一个煎蛋。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保姆。
“少爷说吃不完,让我少煎点。”保姆笑着解释。
江砚清看了沈知遥一眼。沈知遥盯着自己的盘子,耳朵尖有点红。
早餐吃得很安静。沈知遥还是老样子,把蛋黄拨到一边,只吃蛋白。江砚清吃着吃着,忽然把自己的盘子推过去一点。
“蛋黄给你。”
沈知遥抬起头。
“你不是不吃吗?”他问。
江砚清愣了一下。
对啊,他不吃吗?
他来沈家五天,每天的煎蛋都没吃蛋黄。第一天剩了,被保姆倒掉。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好像也都剩了。
但他没想过为什么不吃。只是一直以来都这样,习惯了。
“偶尔吃一次也行。”他把沈知遥昨天的话还给他。
沈知遥看着他,目光有点复杂。过了几秒,他伸出筷子,把那个蛋黄夹起来,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吃完早餐,沈知遥上楼去了。江砚清坐在餐桌边,没动。
他在想一件事。
那个“江砚清”——沈知遥走失的哥哥——他也不吃蛋黄吗?
他想起沈知遥昨天说的那句话:“他以前也这样。每次我剩下来的蛋黄,都是他帮我吃的。”
所以,那个人也不吃蛋黄。
跟他一样。
跟他同名。
跟他一样不吃蛋黄。
江砚清坐在那儿,手指慢慢攥紧了。
下午的时候,沈母来敲他的门。
“砚清,在忙吗?”
江砚清打开门,看见沈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今天穿得很居家,头发随意地扎着,脸上带着一点疲惫的痕迹。
“不忙,阿姨请进。”
沈母进来,把水果放在书桌上。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床头柜上那两盒牛奶上。
“这牛奶……”
“知遥放的。”江砚清说。
沈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带着一点欣慰,又带着一点心疼。
“这孩子,”她轻声说,“从小就这样。”
她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陪阿姨说说话。”
江砚清坐过去。
“这几天还习惯吗?”沈母问。
“挺好的。”
“知遥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沈母笑了笑:“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江砚清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沈母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温柔的弧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长得,真的很像一个人。”
江砚清心里一动。
“是知遥的哥哥吗?”
沈母转过头来看他,眼里有一点惊讶。
“他跟你说了?”
“嗯。”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砚清。”她说,“江砚清。跟你同名。”
江砚清没说话。
“是他走丢的哥哥。”沈母继续说,声音有点哑,“六岁那年,在老家那边走丢的。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有人说可能被人带出国了,我们就一直等,等他回来。”
江砚清的呼吸慢了一拍。
“六岁?”
“嗯。知遥那时候四岁。”
六岁。
他六岁的时候在哪儿?
他不知道自己六岁之前在哪儿。他的记忆从八岁开始,在福利院。八岁之前的事,一片空白。
“他长什么样?”他问。
沈母看着他,目光复杂。
“跟你一样。”她说,“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以为……”
她没说完,但眼眶已经红了。
江砚清忽然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沈母看着他落泪的样子。
“阿姨,”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八岁之前的记忆,没有了。”
沈母愣住了。
“没有了?”
“嗯。医生说可能是创伤性遗忘。受了刺激,就忘了。”
沈母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微微颤抖着。
“你额头这道疤,”她轻声说,“是六岁那年磕的。在老家院子里,追着一只小狗跑,摔了一跤,磕在石阶上。”
江砚清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那道淡淡的疤。
他一直以为这是小时候不小心磕的。但什么时候磕的,怎么磕的,他不记得了。
“你怎么知道?”
沈母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你小时候,特别爱笑。”她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知遥就喜欢跟在你后面,叫你哥哥,叫你陪他玩。你走的那天,他追着车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了好久好久。”
江砚清的脑子里嗡嗡的。
画面。很多画面在闪。
一个小孩追着车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哭喊着什么。
但他听不见那声音。
他只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后来他就不怎么爱笑了。”沈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也不怎么爱说话。就一个人弹琴,一个人待着。问他怎么了,他说在等哥哥回来。”
江砚清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江砚清”。
但那些画面,那个追着车跑的小孩,那种心痛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可能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阿姨,”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告诉我。我是不是……”
他没说完。
沈母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不敢认。”她说,声音发抖,“我怕认错了。我怕你其实不是,怕空欢喜一场。我更怕你真的是,但你不记得了,不愿意回来。”
江砚清抬起头看她。
“我愿意。”他说。
沈母愣住了。
“什么?”
“如果我是,”江砚清说,“我愿意回来。”
沈母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松开他的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砚清坐在那儿,看着她在哭,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晚上,沈知遥回来得很晚。
江砚清在自己房间里,听见隔壁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门。
沈知遥的房门关着。门上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贴纸,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白。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张贴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小男孩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亮的,手里举着一张贴纸。
“哥哥,帮我贴门上。”
他接过贴纸,蹲下来,认真地贴在门板上。
贴完他回头看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冲他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江砚清站在走廊里,心脏跳得很快。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有脚步声走过来,门开了一条缝。
沈知遥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干嘛?”
江砚清看着他。
“你小时候,”他问,“是不是养过一只小狗?”
沈知遥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什么颜色的?”
“黄的。土狗。”
“叫什么名字?”
“来福。”
江砚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一只黄色的小土狗,摇着尾巴,追着一个球跑。他追着那只狗跑,跑过院子,跑过石阶,然后摔倒了。
额头磕在石阶上。很疼。他哭了。
有人跑过来,比他矮一点,蹲在他身边,也哭了。
“哥哥不哭,我帮你吹吹。”
江砚清站在原地,看着沈知遥。
沈知遥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几秒——沈知遥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来福?”
他的声音有点抖。
江砚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画面。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那些记忆碎片。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沈知遥——我可能真的是你哥哥。
“我……”他说,“我不知道。”
沈知遥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你进来。”
他推开门,转身往里走。
江砚清跟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沈知遥的房间。房间不大,收拾得很整齐。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一架电子琴靠在墙角。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就是那天晚上他看见的那本童话书。
沈知遥在床边坐下,把那本童话书拿起来,递给江砚清。
“你看。”
江砚清接过来。
书很旧了,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他翻开扉页,看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给遥遥”
下面还有一行字,小一点,也是铅笔写的,但字迹更稚嫩:
“哥哥送我的”
江砚清盯着那行字。
“哥哥送我的”。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
一个小男孩把这本书递给他,说:“哥哥,你念给我听。”
他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小男孩靠在他身上,听得很认真。念到一半,小男孩睡着了,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呼吸轻轻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脑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江砚清合上书,抬起头。
沈知遥正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记得吗?”他问。
江砚清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脑子里有很多画面,但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知遥看着他。
“什么画面?”
“一只小狗。黄色的。叫来福。”江砚清慢慢说,“一个小孩追着车跑。摔倒了。哭。”
沈知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没出声,只是坐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抬起手去擦,但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江砚清看着他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走过去,在沈知遥身边坐下。
“别哭了。”他说。
沈知遥没理他,继续哭。
江砚清想了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就像他下午拍沈母那样。
但这次不一样。
他的手落在沈知遥背上的那一刻,沈知遥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紧到江砚清有点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推开。
他听见沈知遥在自己耳边哭,声音闷闷的,像是憋了很久很久。
“你终于回来了。”沈知遥说,“你终于回来了。”
江砚清没说话。
他抬起手,轻轻环住沈知遥的背。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很安静,只有沈知遥压抑的哭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江砚清闭上眼睛。
那个追着车跑的小孩,他终于听见他在喊什么了。
“哥哥——你别走——哥哥——”
他走了。
走了十二年。
但现在,他回来了。
他轻轻拍了拍沈知遥的背,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比他小的孩子哭的时候,他做的那样。
“不哭了。”他轻声说,“我在这儿。”
沈知遥抱着他,哭得更凶了。
但这一次,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