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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琴声 沈知遥弹《 ...


  •   江砚清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窗户外面有鸟在叫,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着玻璃。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孩,那双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三分。
      楼下隐约传来一点动静。保姆应该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了。
      江砚清坐起来,揉了揉脸。他没什么睡意了,索性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沈知遥昨晚说的话——“明天早上,我给你煎蛋”。
      他顿了顿脚步,然后继续往下走。
      厨房里确实有人。
      但不是保姆。
      沈知遥站在料理台前面,背对着厨房门,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个平底锅,正小心翼翼地往锅里打鸡蛋。旁边的小碗里已经打了两个,蛋黄完整地浮在蛋白中间。
      料理台上有点乱。蛋壳碎成几瓣散落在一边,有一块掉在地上了也没人管。盐罐子开着盖,勺子搁在旁边。油瓶歪歪斜斜地靠着墙,瓶口还挂着一滴没滴下来的油。
      江砚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手忙脚乱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沈知遥把第三个鸡蛋打进锅里,“滋啦”一声响,他往后躲了一下,差点把锅扔了。站稳之后他低头看了看锅里,又抬头看了看旁边的碗,好像在数数。
      “三个够了。”他自言自语。
      “四个吧。”江砚清说。
      沈知遥猛地转过头来。
      他手里还举着锅,脸上带着一点被抓包的窘迫,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锅放回灶上,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江砚清。
      “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你不也挺早的。”
      “我睡不着。”
      “我也是。”
      沉默了两秒。沈知遥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那你站着干嘛?去坐着等。”
      江砚清没动。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知遥又拿起一个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磕得太轻了,蛋壳只裂了一条缝,没打开。他又磕了一下,这回用力过猛,蛋壳碎成好几瓣,有一小块掉进了锅里。
      “……”
      江砚清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沈知遥回头瞪他,耳朵更红了。
      “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我没笑你。”
      沈知遥把那一小块蛋壳从锅里捞出来,扔进垃圾桶。他的动作有点急,手指碰到锅边,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来,放在嘴边吹了吹。
      江砚清走过去。
      “我来吧。”
      “不用。”
      “你手烫到了。”
      “没有。”
      江砚清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指尖确实红了一小块,但不算严重。他松开手,接过沈知遥手里的锅铲。
      “你站着看。”
      沈知遥站在旁边,看着他动作利落地把锅里的四个鸡蛋翻了个面。蛋白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蛋黄还是完整的,在锅里轻轻颤动。
      “你会做饭?”沈知遥问。
      “会一点。”
      “在哪儿学的?”
      江砚清顿了顿。
      “以前……自己住的时候。”
      他没细说。沈知遥也没问。
      四个煎蛋出锅,装进盘子里。江砚清把盘子递给沈知遥,又去拿牛奶。沈知遥端着盘子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几个煎蛋,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没怎么。”沈知遥说,“就是……好久没吃煎蛋了。”
      “你昨天早上不是吃了?”
      “那是保姆做的。”
      江砚清看了他一眼。沈知遥端着盘子往餐厅走,走得很慢,像是怕把盘子里的煎蛋晃坏了。
      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沈知遥的盘子里有两个煎蛋。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怎么样?”江砚清问。
      “还行。”沈知遥嚼着,腮帮子鼓鼓的,“比你泡面好吃。”
      “泡面又不是我做的。”
      “但你泡的。”
      江砚清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沈知遥忽然开口:“你今天有事吗?”
      江砚清抬起头。
      “没什么事。怎么了?”
      沈知遥没回答。他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戳了半天,才说:“我今天练琴。”
      “嗯。”
      “你要不要……听?”
      他说得很轻,轻到差点听不清。江砚清看着他,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看见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江砚清说。
      沈知遥没抬头。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吃完饭,沈知遥上楼换衣服。江砚清帮保姆收拾碗筷,保姆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少爷今天心情很好。”
      “是吗?”
      “平时不爱说话,今天下楼的时候哼着歌呢。”
      江砚清没接话,但他洗碗的动作慢了一点。
      上午九点多,琴房里传来钢琴声。
      江砚清坐在自己房间里,听见那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热身。他听了一会儿,起身出了门。
      琴房在一楼东侧,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江砚清走过去的时候,钢琴声停了。
      “进来。”沈知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江砚清推开门。
      琴房不大,一面墙全是窗户,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黑色的三角钢琴摆在房间中央,沈知遥坐在琴凳上,转过身来看他。
      “坐那儿。”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
      江砚清坐下来。沈知遥转回去,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一个音。
      “想听什么?”
      “不知道。你弹你会的。”
      “我都会。”
      江砚清笑了一下:“那弹你最拿手的。”
      沈知遥想了想,手指开始动起来。
      是《小星星变奏曲》。
      江砚清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知遥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很轻,很灵巧,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第一段变奏。第二段变奏。第三段。
      弹到第四段的时候,江砚清忽然开口:“下一句是升fa。”
      沈知遥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江砚清。
      “你怎么知道?”
      江砚清愣了一下。
      对啊,他怎么知道?
      他从来没学过钢琴。他连五线谱都认不全。但他就是知道,下一句是升fa,再下一句是sol,然后是一串快速的下行音阶。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转回去,把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
      他继续弹。
      弹完一整首《小星星变奏曲》。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琴房里安静了几秒。阳光照进来,照在钢琴上,照在沈知遥的后背上,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你以前听过这首吗?”沈知遥问。
      “可能……听过吧。”
      “在哪儿听的?”
      江砚清想了想。
      “不记得了。”
      沈知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砚清。
      “这首曲子,”他说,“是我小时候学的第一首。”
      江砚清没说话。
      “教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江砚清脚边。江砚清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沈知遥抱着那本书,说“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遥的背影。
      “那个人,”他问,“是你哥哥吗?”
      沈知遥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
      江砚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草坪,看着草坪上那棵老槐树,看着树梢上落着的两只麻雀。
      “猜的。”他说。
      沈知遥转过头看他。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看着江砚清,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从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长得,”他忽然说,“有点像他。”
      江砚清愣了一下。
      “像吗?”
      “嗯。”沈知遥移开目光,又看向窗外,“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以为……算了,没什么。”
      他没说完,但江砚清听懂了。
      以为是他哥哥回来了。
      以为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江砚清忽然想起第一天来时沈母说的那句话——“你长得太像他了”。原来那个“他”,就是沈知遥走失的哥哥。
      “他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
      “江砚清。”
      江砚清愣住了。
      沈知遥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跟你同名。”他说,“巧吧?”
      江砚清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同名。
      跟他同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沈知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期待?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沈知遥忽然问,“我因为这个才对你好的?”
      “我没……”
      “我那天晚上给你送牛奶,”沈知遥打断他,“不是因为那个。”
      他的声音有点急,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那是因为什么?”江砚清问。
      沈知遥看着他,眼眶更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吃饭不吃蛋黄。”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江砚清。
      “你知道吗,他以前也这样。每次我剩下来的蛋黄,都是他帮我吃的。”
      门关上了。
      江砚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手指有点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以前帮人吃过蛋黄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那个梦。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孩,仰着头看他,说“哥哥,你明天还来吗”。
      他想起梦里自己的回答:“来。”
      他想起那个小孩笑起来的样子,想起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江砚清。
      跟他同名。
      江砚清慢慢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
      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轻轻按下一个键。
      叮——
      他闭着眼睛,又按下一个键。
      叮——
      他的手指开始动起来,一个一个音按下去,慢慢的,断断续续的。
      《小星星》。
      他弹的是《小星星》。
      他从来没学过钢琴,但他会弹这首。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睁开眼睛。
      阳光照在琴键上,黑白相间,亮得刺眼。
      他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动,累得不想想任何事。
      但有一个念头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是谁?
      他到底是谁?
      那天晚上,江砚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没有钢琴声。
      很安静。
      他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两盒牛奶——第一天的,第二天的,并排放在一起。
      旁边是那张便签条。
      “蛋黄不吃的话,可以给我。”
      他伸手拿起那张便签条,借着月光看那行字。
      字迹很用力,力透纸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沈知遥在他门口放牛奶的时候,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是把他当成那个人的替身,还是……
      他想起白天在琴房,沈知遥说的那句话:
      “我那天晚上给你送牛奶,不是因为那个。”
      不是因为那个。
      那是因为什么?
      他把便签条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小孩。梦里只有一个背影,坐在钢琴前面,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金色。
      那个背影转过头来。
      是沈知遥。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但江砚清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个音节。
      像是叫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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