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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贴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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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清把那盒牛奶喝完了。
他本来没打算喝。早上起来看见那盒牛奶还放在门口的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准备找个机会还回去——或者直接放在沈知遥门口。但拿着那盒牛奶站了两秒,他鬼使神差地撕开了包装口。
味道就是普通的牛奶,跟他平时喝的那种没什么区别。
但他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有人把一盒牛奶推到他面前,说“哥哥喝”。那个人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盖上有个月牙形的小白点。
画面一闪就过去了。江砚清站在原地,含着那口牛奶,半天没咽下去。
那天是周六。沈知遥没出门。
江砚清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沈知遥已经坐在餐桌边了。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长到遮住半个手背,正低头看手机。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江砚清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眼。
“早。”江砚清说。
沈知遥没应声。
保姆把早餐端上来。江砚清坐下,看见自己盘子里有两个煎蛋。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保姆。保姆笑呵呵的,说:“多吃点,年轻人长身体。”
沈知遥的盘子里只有一个煎蛋。他像昨天一样把蛋黄拨到一边,只吃蛋白。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太多了。”
保姆没听清:“什么?”
“两个煎蛋,太多了。”沈知遥头也不抬,“他吃不完。”
江砚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又看了看沈知遥盘子边上那个孤零零的蛋黄。
他没说话,把两个煎蛋都吃了。
吃完早饭,沈知遥起身往楼上走。江砚清坐在原位,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他喝完最后一口牛奶,站起来帮忙收碗。
“我来就行,你去忙你的。”保姆摆摆手。
江砚清没什么好忙的。他来沈家第三天,对这个房子的了解仅限于自己的房间、楼下的餐厅、以及从玄关到客厅那条路。他想了想,往楼上走。
路过沈知遥房间的时候,他又看见那张贴纸。
白天看比晚上更清楚。那是一张兔子贴纸,粉色的耳朵,白色的脸,圆溜溜的眼睛。左耳朵缺了一个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一小块。贴纸的边缘已经卷起来,颜色褪得发白,但看得出来被人用手抚平过很多次——卷起来的地方又被按回去,留下浅浅的指纹印。
江砚清站在那儿,盯着那只缺耳朵的兔子。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有一张贴纸。是拿糖跟邻居家小孩换的,换了三张,一张贴在自己床头,一张给了……给了谁来着?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江砚清回头,看见沈知遥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杯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看什么。”江砚清说。
沈知遥走过来。他走得很慢,经过江砚清身边的时候,侧过身,用后背对着他,伸手去推门。
“这贴纸贴了多久了?”江砚清忽然问。
沈知遥的手顿在门把手上。
“……很久了。”
“谁贴的?”
沈知遥没回答。他推开门,走进去,然后把门关上了。
门关得不重,但那一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江砚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上那只缺耳朵的兔子。
兔子圆溜溜的眼睛对着他,好像在问什么。
下午的时候,沈母来敲江砚清的门。
“砚清,在忙吗?”
江砚清打开门,看见沈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今天穿得很居家,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比昨天放松一些。
“不忙,阿姨请进。”
沈母进来,把水果放在书桌上,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书架上那排旧书没人动过,行李箱已经收起来了,床头柜上放着那盒喝完了的牛奶。
沈母看见那盒牛奶,愣了一下。
“这牛奶……”
“昨天晚上放的。”江砚清说,“不知道是谁放的。”
沈母没接话。她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陪阿姨说说话。”
江砚清坐过去。
“还习惯吗?”沈母问。
“挺好的。”
“房间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厚?”
“够的。”
“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或者跟保姆说,别客气。”
“好。”
沈母看着他,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几秒,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江砚清的额头。
“这里,”她的手指在他眉骨上方一点的位置点了点,“小时候磕过一道疤,还在吗?”
江砚清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那个位置。那儿确实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疤,淡到他自己都快忘了。是小时候摔的,还是磕的,他不记得了。
“在。”他说。
沈母的眼眶又红了。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把手收回去,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摆。
“阿姨,”江砚清看着她,“你是不是认识我?”
沈母的动作停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抬起头来,勉强笑了笑:“怎么会不认识呢?你是砚清啊。”
“我是说,以前。”江砚清说,“我来沈家之前。”
沈母没回答。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背对着江砚清,声音轻轻的:
“那个牛奶,是知遥放的。他从小就这样,关心人不会说,只会偷偷做。”
说完她就走了。
江砚清坐在床边,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
晚饭的时候,沈知遥没下来吃。
保姆上楼去叫,下来的时候端着原封不动的托盘:“说是不饿。”
沈母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沈父今天不在家,餐桌上只剩江砚清和沈母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晚饭,江砚清主动帮保姆收拾碗筷。
“那孩子就这样,”保姆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吃饭。从小就这样,改不了。”
“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保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江砚清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隔壁很安静。没有钢琴声,没有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盒牛奶,那张贴纸,沈母红着的眼眶,还有沈知遥关上的那扇门。
十点多的时候,他忽然坐起来。
他下床,打开房门,走廊里黑漆漆的。他借着月光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
不对。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房间,忽然看见沈知遥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缝隙很窄,只有一道光从里面透出来。
江砚清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他站在门口,从那条缝隙往里看——沈知遥背对着门,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那是一本书,旧旧的,封面都翻得起毛边了。沈知遥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书的扉页,肩膀微微颤抖。
他在哭。
江砚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颤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认识沈知遥才三天,对方对他冷言冷语,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但此刻看着那扇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看着那个坐在床边的人,他莫名其妙地迈不开步。
他悄悄退后一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沈知遥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江砚清僵在原地。沈知遥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看见江砚清,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蹭脸。
“看什么?”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江砚清说,“我只是路过。”
沈知遥没说话。江砚清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把那条门缝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只有几秒——沈知遥忽然开口:
“你知道这本书吗?”
江砚清愣了一下。沈知遥把那本书举起来,对着光,让他看清封面。
那是一本童话书。封面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看出是一栋小房子和一棵树。
江砚清看着那本书,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
“不知道。”他说。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那本书抱回怀里,低下头。
“你走吧。”
江砚清没有动。
他看着沈知遥低下去的头,看着他抱着那本书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节微微发白,抱得太用力了。
“那本书,”江砚清说,“是谁送你的?”
沈知遥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怀里传出来: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走廊尽头有风吹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月光晃了晃,落在沈知遥的后背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胛骨上。
江砚清忽然想走进去。
但他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抱着书的人,说:
“那你好好收着。”
然后他轻轻把门带上了。
回到自己房间,江砚清在床上躺了很久,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沈知遥抱着那本书,肩膀微微颤抖,问他“你知道这本书吗”。
他不知道。
但他好像又知道一点什么。
那本书的封面,那栋小房子,那棵树。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他盯着那道光,慢慢地,一个画面浮现在脑海里——
一个小孩,矮矮的,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本书。
“哥哥,给我讲故事。”
那个小孩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但那声音很清晰,软软的,带着点奶音。
江砚清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是谁?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门口又放了一盒牛奶。
这次没有便签条。
只有一盒牛奶,孤零零地放在那儿,盒子上还有一层细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
江砚清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凉凉的。
他把牛奶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那个梦里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哥哥,给我讲故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过那个声音。
但他想再听一次。